honeynoon

真心的,别催更

【盾冬】Yesterday Once More 昨日重现(129)

一个跟正文剧情没啥关系的番外,可以当独立小故事看,也可以配合123章食用,因为时间线是紧接着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让我看到你的手(下……没下完)(咯咯哒)

盖瑞·布莱克第二次站在白橡树街老公寓对面的马路上,通过口型,他清楚看见屋子里那位暴躁的管理员隔着玻璃嘟囔了一句:“又来了,狗屎条子。”

“狗屎条子”耸耸肩,带着艾什莉走进了公寓大门。这回盖瑞没劳动宿醉未醒,又添新醉的老头子,自己伸手取走了二十九号钥匙。

“喂,条子!你拿错了,不是这个二十九!”老头把脑袋伸出桌台,冲他大喊。

盖瑞没有回头,扬起手臂,露出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黄铜片儿:“没错,就是这个。”

因为这回警佐要拜访的不是大块头哈里·奥布伦的29号,这次他要的是第一个29,而它的主人,正是那个从报案人和目击者变成了嫌疑犯的J。

J的背包已经被迈尔斯拿走检查,他本人则从询问室换了个地方,坐在审讯室里等候发落,至于盖瑞·布莱克,他在申请搜查令时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巧合,J和哈里是邻居,他们就住在一个拐角两侧——那么这次,警佐能在J的房间里发现什么呢?

J的家不大,没什么多余家具或者生活气息,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来,地板上没有随手脱掉的衣物,碗池里也没有飘着油花和洗涤剂七彩泡沫的脏盘子,每把椅子都安安分分地待在桌下,每个插头都离开线孔,捆绑整齐。

对一个单身汉而言,J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似乎过于整洁——整洁到让人怀疑他是否已经做好了“跑路”准备。

盖瑞弯下腰,沙发后背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警佐戴好手套,从狭小缝隙里拽出那玩意儿,是一件衣服。

确切地说,是一件自制手工衣物,缝功只算平庸,针脚疏密不一,还有线头露在外面,盖瑞手上稍稍用力,充满弹性的红蓝面料立刻应力,大幅伸展——这是件紧身衣。

那么更确切地说,这显然是件模仿蜘蛛侠的紧身衣,只除去面罩不见踪影。警佐把衣服凑近鼻端,有些汗味,有人穿过它又扔在这里。

可那人是谁?看这衣服大小,就算面料再有弹性,J那样高大的男人恐怕也无法塞自己进去,穿过这衣服的人到底是谁?

盖瑞摇摇头,把衣服塞进证物袋,等案子破了,要是这玩意儿没什么要紧,倒可以拿去洗洗,送给迈尔斯那小子玩儿……不过再说吧,眼下可还忙着。

“长官,您最好看看这个。”艾什莉在房间另一头叫了一声,盖瑞丢开衣服,快步走去,女警员手里拿着一只硬纸盒,面色凝重,“我想我们找到了。”

那盒子不小,沉甸甸的,通体米白,表面烫着简约优雅的金色字母,“Argos”,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糕点甜香,盖瑞接过纸盒,放在茶几上,打开了它。

 

“长——”迈尔斯后半句话还含在嘴里,布莱克警佐已经风风火火跳进警区,把一只鼓鼓囊囊的证物袋拍在他胸上。

“送去调查科取指纹,半小时后给我——仔细检查还有什么别的证据。”

迈尔斯抱着一袋子证物,眼看警佐直接冲进了审讯室。

即使换了房间,J还是一样安静。警佐曾对他的镇定自若颇有好感,现在看见J稳稳坐在桌边,手旁摆着一口未动,已经凉透的咖啡,盖瑞所有的好感都变成了厌烦。

他用力拉开椅子,金属椅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惊动了J,他睁大眼睛,抬起头来……直到盖瑞坐下来和J面对面,他才终于把那双绿眼睛看得更清楚。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和这张平凡的面孔对比,它们更像一对晶莹剔透的绿宝石,转动时简直能听见清脆相击的叮当脆响。

“刚才我们在你屋子里转了一圈。”

J轻轻晃了一下脑袋,几缕棕发划过眉骨,他好像并不了解面前这个条子口中轻描淡写的“转一圈”到底代表什么,有什么后果,又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你喜欢蜘蛛侠?你自己缝了那件衣服?”警佐语气舒缓,闲话家常般说,看起来没有半点攻击性。

J似乎也放松了,用他柔和又生涩的调子告诉盖瑞,那件蹩脚衣服不是他做的,只是做那衣服的人和他住一起,确切点说是偶尔来作客。

警佐点点头,似乎在赞同J的答案,下一刻突然发难:“所以它就是你的‘战服’?你就是穿着它杀人的?”

这个突兀尖锐的质问让J愣住了,宝石一样清澈透明的眼睛不能叮当作响了,它们被定在原地,木然又迷茫地映着盖瑞的身影。

盖瑞却又转了话头:“——你也喜欢‘Argos’对吧?”

他并不等待J的反应,自顾自说了下去。

“Argos家庭自制面包房,创始自1910年代,全纽约年纪最大的面包房,能做出全纽约最好的苹果派——我也喜欢他们的派,每周末我都去打包一大盒,带回家给我老婆。谁叫她嫁了个穷警察,买不起大房子,也不能带老婆和女儿到塔希提度假。”

“可她从没抱怨过。她和我一样喜欢苹果派。”

“你知道吗,J,我一直在想,从Argos创建,到现在,一个世纪过去了,一百多年了,美国总统来了又走,美国队长死而复生,复仇者啦外星人啦,这座城,这座这么大的城,都他妈面目全非过不知道几次啦——它还在那里,唯有它注视着布鲁克林的男孩女孩来来往往,唯有苹果派的香气飘了足足一百年。”

“哦,它总在这里,就在我们的家乡,那味道在所有人脑子里。”

“大萧条的孩子大约会恨它,那时候它还年轻,孩子们更年轻,他们饿着肚子,在街上走来走去,不停‘路过’面包店门前,为的是闻闻苹果派香甜的味道。”

“当然了,他们买不起它。最多,他们溜进店里,偷看面包师切碎粉红苹果,和洁白的砂糖一起倒进锅里加热。后者融化了,而前者变得柔软,美妙的美拉德反应开始了,清亮棕黄的糖浆甜蜜地包住果粒。”

“几分钟后,那个面包师晃晃锅子,把一汪香甜柔美的果馅倒进派盘,铺在一张散发着黄油奶香的面皮上。接着就是送进烤箱,等它变成一块金黄金黄的苹果派。”

“孩子们馋极了,饿极了,可惜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绝顶美妙的派被别人买走,说不定其中一个孩子,我们不妨假设他就叫J,还会对另一个孩子,我们叫他S——说不定J还会对S抱怨说‘我恨这家店,我想吃苹果派,我太他妈想了’。”

“后来,到打仗的时候,面包店长大了一点儿,孩子们长大了更多,这时候这些来自布鲁克林的男孩不再恨它了,他们开始想念它。”

“当他们在太平洋,在菲律宾,在瓜达尔卡纳尔,在阿曼,在阿登,当他们在那里流血的时候,他们开始想念苹果派。别的兄弟梦见漂亮姑娘,梦见桃子罐头,来自布鲁克林年轻战士也梦见这些,但他们还梦见苹果派。就是在诺曼底,坐在登陆艇里面对阴暗的海雾画十字祈祷时,他们也会想起苹果派,想起少年时在Argos面包房门口闻到的香气。”

“这不怪他们,他们和所有人一样想家,像死了一样想家。”

“等战争终于结束,他们中有些幸运的,即使不再年轻,也终于能够回家。这时候他们拥抱过老婆和老妈,便举起从出生还未谋面的儿子坐在肩上,飞奔到布鲁克林最老的面包房,站在玻璃窗口前,用缺了一根或者两根指头的手掏出钱包,买一块苹果派。”

“面包房和他们一样不年轻了,但他们回家了,他们吃着了派,也回到了家。”

“我跟你打赌,J,那些大萧条出生的,打过仗的老头子们,七八十年过去了,他们已经这么老了,老得所有人都忘了这帮人,但他们哪天死了,你翻开遗嘱,里头准定写着一句话,‘嘿,再来一块苹果派’。”

“你问为什么?不为什么,因为这就是那帮家伙缺胳膊断腿,流血打仗的理由——因为这就是我们纽约人,这就是我们布鲁克林人,我们一定要回家,我们一定要吃派,别管什么饥荒,什么战争,什么足足一个世纪的一百年,谁也拦不住他回家。”

“就好像大萧条,大战争,这么多年大时光,谁也杀不死那家面包房,它活着,它就是活着,它活到现在,然后还要用那块儿苹果派提醒你,你也活着。”

“多亏这块苹果派,对不对?很多时候,就是这一个小东西,一个苹果派啊,或者别的什么,让你又有力气在这个操蛋世界活下去,提醒你这操蛋生活里还有点儿好事发生。”

“你看,J,盖瑞·布莱克只是个穷条子,我家屋子地板坏了没钱修,我的破车开了二十年也没钱换,我给老婆女儿的只有苹果派,我讨厌这座城里高高在上,只知道冷冰冰指手画脚的聪明人,但我爱这座城市。”

“我爱苹果派,我爱布鲁克林,我爱我的家。”

盖瑞·布莱克警佐双手撑桌,把自己的身体凑近J的头颅,直到他们彼此的四只眼睛距离不过十几公分,直到他能清楚看见对面两只玻璃球一样冰冷的眼珠里藏着一个怒发冲冠的盖瑞自己:“所以我决不允许有人破坏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打量J,甩出几张冷冰冰的照片,以同样冷冰冰的语气说:“我们在你房间里发现一个曾装过苹果派的空盒子,在里面找到了凯瑟琳的手机、钱包、丢失的珠宝,还有最重要的,那把枪。”

“我已经让他们去做弹道对比和指纹鉴定,J,你跑不了。”

 

不知是这个J天生木讷,冷血不仁,还是他被盖瑞石破天惊的“苹果派”演讲吓住了魂,警佐对面的男人没有半点反应,他只是迷茫地呆坐着。

渐渐地,那对冰珠一样透彻的眼睛融化了,盖瑞看见里面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覆盖了一切,仿佛某种冰凉金属在寒冷冬日突然接触温热空气时升起的潮湿白雾。

沙发后头的红蓝衣服和电视旁边的米白派盒晃悠悠闪过盖瑞脑海,或许J和迈尔斯一样喜欢城里头悠来荡去的蜘蛛男,或许J和盖瑞自己一样喜欢Argos充满回忆和家乡甜美的苹果派,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没人知道坏人们就该长什么样儿……只有初出茅庐的新手才会同情嫌疑重大的坏蛋,试图从他们身上寻找和普通人的相似之处,以此自觉或不自觉地说服自己这些家伙并不像他们看起来那么罪恶和可怕。

但盖瑞干这行已经够久,久到他早已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我没有,没有,杀……”J眼里的悲哀来去都快,像金属迅速回温,拭却白雾,重新显露真容那样消失了,他平静地看着桌面,一只手仍旧摆在桌下,“没有她。”

“没有,她。我记得,”他的平静与其说辩白,不如说只是对着自己的喃喃呓语,“我记得每一个,但没有她。”

盖瑞身量不低,他站在对面,而J的头颅却不堪重负地越来越低,绿眼睛消失了,很快警佐就只能看到他蓬乱的棕发。

盖瑞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那么,凯瑟琳在后备箱里,你怎么知道车里有人死了,J?”

但他明白这不是真的温和,每一个胜券在握的谈判者都不会在桌子上大吼大叫,他只会温和、有序、耐心地一枚枚排出砝码。

J又抬起头,他真像一只可怜温顺的狗狗……盖瑞几乎要同情这个绿眼睛男人了,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完全、完全不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闻到……”

可是话说回来,谁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

“——得了吧,兄弟!你以为你真是一只动物、仪器之类吗?”

盖瑞几乎被J气笑了,“你以为你真的被训练、被折腾、被改造成个什么机器人,只要鼻子闻一闻,就能隔着一辆车,一条街,还是一座城,闻到人死的味道?!”

看来J不会乖乖交待,盖瑞抹了把脸,决定加加火:“听我说,J,你也明白我们这班人怎么跟地检打交道,你越早张嘴,我们越早完事。我越早下班回家陪老婆,你呢,以后出来的日子也就越早。对我轻松,对你也一样,对吗?”

“——还有,听着,我们以为白橡街没有监控,但其实我们都错了。”

“正对那辆车不到二十码就有一个摄像头,不过被树叶挡住了,虽然它很旧了,但还能用,足够拍到现场和凶手,当然,还有某些过程。”

“我现在就要走出这扇门,去看那盘带子,如果你能在这之前坦白,对所有人都好……听我一句,伙计,别等到铁板钉钉。”

警佐抬起左手,观察石英表的两根指针:“出于好意,我给你十分钟时间,J,十分钟之后,我会叫他们立刻播放监控录像,嗯……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

他转身出门,走到审讯室隔壁,那儿放着一面连通审讯室的单向镜子,便于警探们观察嫌疑人的反应。

艾什莉就站在镜子前,看见盖瑞进来,她放下环抱的手臂,以惊奇的目光打量后者:“不知道您居然如此擅长‘演讲’,长官?”

“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发自一块苹果派?”

盖瑞摇摇头:“没人规定坏蛋们不能爱吃甜点。”透过玻璃,警佐仔细打量对面的J,J仍旧低着头,像一片死水,“——恐怕他不会乖乖合作。”

艾什莉也有同感:“他的心理相当稳定,如果J真是凶手,他一定是他们中最冷酷和镇定的那种。”

“长官,我们应该马上去看那盘带子。”她急切地说。

“什么带子?”盖瑞转头看她。

女警员迷惑地睁大眼睛:“我以为、您说——您和J说的那盘带子,我们找到的额外摄像头。虽然我很奇怪您从哪儿找到的,我以为我已经翻过所有监控了。”

“不,没有额外探头。”盖瑞微笑起来,“当然没有。”

“——不过是诈他。”

艾什莉歪了下脑袋,表情说不上赞同还是反对:“还有,长官,怀特警监找您。”

 

布鲁·怀特警监有一个可笑的名字,Blu,除了动画片里那只被人类养大的蓝金刚卡通鹦鹉,谁会给一个大男人起这种名字,人人听了都会笑,除了他自己——因为布鲁·怀特警监就是有本事让所有可笑事在他那儿都变得不可笑。

——当然,不可笑的事儿就只会更严肃。

这就是为什么盖瑞现在在警监办公室里夹紧屁股,垂手听训。

怀特警监看起来心情不佳,当他终于黑着脸转过椅子时,盖瑞以为他从警监背后的小电视上得知了原因。

“蜘蛛男们又惹事了,长官?”

怀特哼了一声,盖瑞从他让开的身体后看到了新闻。

选择今天观赏并排凌驾于东河之上的布鲁克林、曼哈顿和威廉斯堡大桥的游客,想必有意外之喜——在三座大桥竖琴般兼具几何及力学美感的悬索上,带着荧光安全帽的工人们正乘坐悬梯上下,忙着清除粘附其间的白色丝状物。

就其艺术风格而言,分布三桥悬索间的三幅涂鸦显然出自三位不同艺术家之手,唯一相同处是它们巨大的隔着十英里都能一眼望见的“体格”。

——以及内容。

“笨蛋,你们找错人了”。

很显然,纽约城里游来荡去的三个蜘蛛男用蛛丝在桥上织了一句话。

盖瑞很快意识到蛛丝里被找错的人是谁。尽管蜘蛛男们一直胆大妄为,乱涂乱画,但让他们如此义愤填膺,时间又如此凑巧的,想必也只有……几小时前被全球通缉,格杀勿论的那个家伙了。

怀特警监双鬓花白,脸颊方正,嘴唇两旁有深刻的法令纹,尤其当他面色阴沉时就更为明显:“进展如何,布莱克?”

盖瑞知道惜字如金的警监在问哪件案子:“是的,长官。我们已经找到凶器,锁定一名重要嫌疑人——”

“够了,布莱克。别跟我说什么凶器、锁定之类狗屁,我要你以最快速度找出证据、定罪、结案,然后我们把凶手移交地检,然后他们会起诉,然后开庭,明白吗?”

怀特的口气很差,盖瑞明白原因,除去恼人的案件进度,那帮警监一向厌恶的胆大妄为的蜘蛛男的胆大妄为已经让布鲁·怀特的情绪冲破理智,达到了“私人恩怨”地步。

警佐双腿一并,有力地敬了个礼,大声回答:“是的,长官!我会全力找到证据,证明我们没抓错人——”

他的话第二次被打断了,怀特警监不悦地皱起眉头。

“听着,盖瑞,我们已经合作七年了……就像、就像那帮蜘蛛男说的一样,如果我们没抓错人,很好,找出证据,证明它。但如果你抓错了人,我要你全力找出证据,找到那个真正的凶手——而不是证明我们没抓错人。”

他的眼睛从老花镜后翻上来,直勾勾盯着盖瑞:“你是老伙计了,布莱克,你知道这两者中间有多大区别。”

“对不起,长官。我知道。”

盖瑞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但我以为,呃,您一直讨厌这些所谓‘超级英雄’什么的玩意儿?”

怀特摘下眼镜,疲惫地捏着鼻根:“你以为我和那些蜘蛛男是‘私人恩怨’,布莱克?”

“不,不是,我讨厌他们,因为他们藐视法律,他们把自己当做警察,他们自以为可以替代我们的工作,替代他们从未被允许这么做的权利和义务——而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超级英雄’。”

“确切地说,我不讨厌那帮‘英雄’,甚至还有点佩服他们。”

“但我希望他们消失。”

怀特转过椅子,平静地盯着那台工作电视,工人们已经快要结束清理,三座大桥的进度相差无几,都只留下巨大的“笨蛋”挂在上边。

“因为我们才是警察。布莱克,你和我,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我们才是警察,我们才是应该努力工作、熬夜破案、抓获罪犯、或者用脑袋迎接子弹的人。”

“不管那些穿紧身衣的家伙,是那个拿盾牌的,是那个背翅膀的,还是那个给自己漆了个可口可乐罐子,套在身上上天的,他们是所谓的‘超级英雄’,但他们也是公民,他们也是要由警察,由我们保护的公民。”

“本应该是。”

“——布莱克,你穿这身衣服多久了?”

盖瑞眯了眯眼睛,某些时光易逝的感慨不由自主从警佐心里溢出:“二十八年了,长官,很久了不是吗?”

“三十五年,盖瑞。”怀特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又很快消失,“我已经三十五年了。”

“最开始你穿上这身蓝大衣的时候,是不会有什么特殊感受的。”怀特目光悠远,似乎也陷入回忆之中,“你还会小小地庆祝一下,不为别的,只为终于找到一份能领着薪水支票的好工作。”

“直到很多年以后你才发现这身衣服有多沉。沉得你起床穿不上,穿上脱不下,连气儿也喘不过来。”

“你知道还有什么衣服更沉?”

盖瑞柔和地叹了口气:“是的,长官。我知道。”

“警佐,你二十八年,而我三十五年,可是哪怕已经这么久了,我清楚地知道,无论你还是我,很多时候,我们还是会被这份工作搞得‘感觉不太好’……所以我更清楚地知道,那几个蜘蛛男如果还不停手,迟早有一天,一定有一天,他们会‘感觉更不好’。”

“拿盾牌的、挥锤子的,还有穿可乐罐子上天的,他们都七老八十了,他们都老到或许足以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可那三个不是。他们还太小,他们还年轻到还不明白那身丑得掉色的紧身衣到底有多沉。穿上它不只代表‘蜘蛛男出现’,不只代表他们成了英雄,还代表这些人几乎放弃了全部所谓‘公民权利’,承担起与之完全无法匹配的,多得可怕,沉得可怕的责任。”

“就算能力再大,他们的责任也没大到现在就穿这身衣服。”

“那不是他们的责任,是我们的。”

布莱克警佐临走前,听见怀特警监又在嘟囔他的口头禅:“迟早有一天,一定有一天,我要找到这些蜘蛛男的蜘蛛窝,给他们好看。”

 

盖瑞看了看手表,石英表已经戴了将近三十年,虽然是便宜货,所幸指时还算准确,留给J的十分钟早已过去,盖瑞放下手腕,转身朝审讯室走去。

迈尔斯把他从半路截了下来,年轻人直从走廊那头冲来,几乎刹不住脚:“嘿,头儿!您知道《虎胆龙威》吗!那个大反派汉斯让手下对付约翰·麦克莱恩结果——”

警佐并没等他说完:“结果被两手空空的麦克莱恩反杀,还抢走他身上的C4、冲锋枪和通讯器,得到武器,还有了与外界联络的可能。”

迈尔斯睁大眼睛,讪讪地摸着鼻子:“我还以为您不了解,容我引用,‘这一整堆电影破事’,长官。”

“1988年圣诞节前,这部电影上映,”作为回应,布莱克警佐回答,“那时我刚上班,领到第一个月薪水,我从钟表店出来看见海报,摸着我的新手表,心想这是一部警察电影,所以买了票,作为庆祝。”

“现在那票还夹在钱包里,就在我老婆照片后面。”盖瑞平静地说,“——鉴于我们今天已经说了太多‘电影破事’,您,先生,最好立刻、马上告诉我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这样,头儿,”迈尔斯挺直身体,大声道,“您知道电影里有很多这种自作聪明、自作自受、自投罗网的蠢事对吧?”

男警员把长官领到一台电脑前,物证调查科的同事还在聚精会神敲打键盘,迈尔斯请他调出数据,道:“结果出来了,长官,弹道对比吻合,那把枪确实是凶器,但那上面没有J的指纹。”

盖瑞摇了摇头:“有可能是他擦掉了,这不能说明什么。”

“所以我照您的吩咐,试图找到其他证据。”迈尔斯把电脑显示器朝盖瑞转过来,声音很轻,但极为严肃,“您得看看这个。”

如他所愿,警佐看了一会儿,几分钟后,他直起身子,叹了口气。

“哦,J……现在都清楚了,确凿无疑。”盖瑞盯着屏幕,感慨万分,片刻后他闭起眼睛摇了摇头,“迈尔斯,请你给戴维斯先生打个电话,让他到警区一趟,我们得告诉他杀害凯瑟琳的凶手找到了。”

元旦三天的日更over啦~

大家新年快乐鸭~

太晚了碎觉去了,明天一起回复评论~

【盾冬】Yesterday Once More 昨日重现(128)

一个跟正文剧情没啥关系的番外,可以当独立小故事看,也可以配合123章食用,因为时间线是紧接着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让我看到你的手(中)

迈尔斯把精神恍惚的戴维斯扶出大门,盖瑞自己则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一个新名字。

哈里·奥布伦,白橡街的“哈里”只有这一个,看过这个男人的照片后,警佐有很大把握确认那张卡片上的哈里正是此人。

这个男人年轻强壮,热情如火,在两条街外的自营加油站工作,对寂寞的凯瑟琳而言,哈里是完全不同于她平淡丈夫的男人……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深夜加油的妻子无意结识了年轻的情人,两人如胶似漆,她以狗为借口,深夜出门与他幽会,但好景不长,两人很快因情生恨,在争吵中,哈里杀死了夜晚赴约的凯瑟琳,并伪造了抢劫现场。

巧的是,哈里就住在她遇害现场一百五十码外一栋老旧公寓里,三层,二十九号。

盖瑞走到公寓楼下敲那扇破得掉渣的铁门时,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子在里头不耐烦地大声嚷嚷着:“那鬼东西没锁!快他妈的自己滚进来!”老头手里提着半空的酒瓶骂骂咧咧,布莱克不得不亮出警徽才让这位公寓管理员屈尊配合。

“喂,条子,你要找哪个二十九?”

奇怪的是,听他说要二十九号房间的钥匙,老头子一边在他背后挂着的好几排备用钥匙中翻找,一边却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钥匙们就挂在盖瑞不远处,可惜周围光线太暗,他使劲眯眼也没看出二十九号有什么玄机,警佐的迟疑招惹了管理员的白眼:“到底是他妈的哪个二十九?!”

“哈里,哈里·奥布伦住的二十九。”

老头子一把拽下钥匙,嘟嘟囔囔带着他上了三楼。

楼梯很窄,走廊两边墙皮剥落,拐角处还有一滩暗黄色的神秘液体,散发着无以言表并且完全可以自证其身的熟悉味道,老头子毫不在意地一脚踩在黄水里,就要转过拐角。

盖瑞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手指向他们旁边明晃晃的“29”。

老头子咧开一口黄牙,眼珠里放出的嘲讽之光似乎正在说“蠢条子”,他慢悠悠晃过拐角,也指着另一个赫然在旁的29:“是这个二十九!”

盖瑞站在二十九号门前接受了来自管理员的二十九个白眼,才从老头嘴里掏出真相。

老公寓修建之时,大概是装修工人们数学实在太烂,被拐角阻碍了他们的“三十以内数数大冒险”,这栋建筑三层有两个房间都被钉上了“29”字样的铁牌,它们分别位于一个L形拐角两侧。

所以当警佐和老头从L形长端一路走来,默默数到29时,就像所有正常人那样,盖瑞深信拐角左边那个,就是他要找的房间,

但哈里住在里面那个谁也想不到的第二个二十九号。

老头把钥匙扔给条子,自己歪歪斜斜拐下楼梯喝酒去了,盖瑞却没在房间里发现任何他所期望的线索。

除了在地板角落发现一缕金色狗毛,印证了戴维斯口中的,妻子“到哪儿都带着贝蒂”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比如枪,珠宝,手机或者钱包之类能证明哈里是凶手的证据。

而另一处直接去找哈里·奥布伦询问的警探则打来电话,告诉警佐说他们在小加油站和对方发生了一点儿“小冲突”——

加油站老板对自己无端被条子指控杀害情人感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并且在这样的情绪下,他不知怎么就把砂锅大的拳头体贴地粘在了其中一名警探脸上。

在使用了包括掏胸、掏腿和掏裆等一系列招数后,呼哧带喘的奥布伦被愤怒的警察们一招——掏枪——制敌。可惜除了把这头脑筋简单的蛮牛以袭警嫌疑带回局里喝茶,两名警探也没找到任何哈里涉嫌凯瑟琳遇害的证据。

奥布伦声称他一整晚都在这里工作,尽管没有人证,街上也没有监控,哈里无法提供他的不在场证明,但同样的,盖瑞也无法证明他就是凶手。

除非找到凶器。

盖瑞·布莱克警佐下楼归还钥匙时,醉醺醺的老头子已经灌完剩下那半瓶雪莉酒,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省。他发觉钥匙架子和自己中间只隔着一张不足一尺的窄台,伸手可及,便没有劳动管理员。

把钥匙放回原位时布莱克仔细看了几眼,在他挂回哈里钥匙的地方左边,确实还有另一把标着“29”字样的小小黄铜片微微摇晃,闪着细碎的光芒……老头子没撒谎,看来这就是那重复的二十九号里的第一个。

离开公寓时天边已经微露晨曦,酣然熟睡的城市正在苏醒。警佐坐进汽车却没有发动,而是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汽车钥匙……像哈里·奥布伦那样冲动易怒的家伙,布莱克直觉他不像,或者说根本没有能力实施这样严谨的谋杀……反而是戴维斯先生……身为一家金融企业的首席分析师,他头脑缜密,算无遗策……

钥匙轻轻抖动,发动机克制地咕哝了几声,方向盘开始转动。

 

盖瑞到达戴维斯宅的时候,大门根本没关,戴维斯先生就穿着他去警局时的那套“混搭衣物”,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走到客厅,倚在门口敲敲旁边摆着花瓶的小桌,失魂落魄的丈夫才急忙抹脸,起身迎接:“警官,您怎么来了。”接着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混杂着悲伤,期待,急切和尴尬的复杂神情,“——您抓到凶手了?是、是、那个哈里?”

可怜的家伙,妻子离奇死去本就是晴天霹雳,何况又在同时被告知其红杏出墙,正在自责是自己连累她深夜出门,转眼却发现曾经的恩爱体贴不过是甜蜜假象,甚至这段危险的感情还可能造成了她的死亡——不难想象戴维斯的大脑如今是怎样的一团浆糊。

警佐抱歉地同他握手:“很遗憾,戴维斯先生,现在我们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确认哈里就是凶手。现在他只不过‘涉嫌’而已。”

“但、但你们——”戴维斯看起来惊讶又生气,“但他最有可能不是吗?警官,我记得您告诉过我,哈里·奥布伦就住在她、她死去的附近……”

“你们可以抓住他,对,抓住他审问,”丈夫语无伦次地说着,“她的戒指不见了,一定是他拿走了,你们可以、你们可以搜他的屋子,他工作的地方!”

盖瑞双手握住戴维斯的双肩,直视他的脸:“我们已经搜过了。”

“那么……”

他摇摇头:“所以我才告诉您,哈里只是‘涉嫌’。”

戴维斯先生脸上一片空白,脱力的消瘦身体轻飘飘砸在沙发上,像一只吹空气体的气球,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喃喃着:“那会是谁,会是谁?”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戴维斯先生没有注意到,打从进门开始,布鲁克林警局57分区的这位经验丰富的警佐一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屋子。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四处转转,或许凯瑟琳留下的东西能为我们提供些新线索。”盖瑞礼貌地询问戴维斯,丈夫却只是瘫软在沙发上,毫无反应。

戴维斯夫妇家境优渥,这栋小别墅装潢得优雅简约,盖瑞举着警用手电从厨房,客厅,后院和卧室一路走来,检查了每一道缝隙,除了房子里由女主人留下的处处温馨痕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没有他要寻找的打斗痕迹或可疑血迹。

尽管嘲笑他的多疑,但警察总是多疑的。干这行许多年,盖瑞·布莱克早已习惯了以谨慎眼光再三审视受害者身边的每一个人。

尽管从内心深处,他并不怀疑身为丈夫的戴维斯,但必要的排除总是必要的。

戴维斯身材瘦小,而凯瑟琳高挑丰满,如果戴维斯是凶手,要制服妻子,想必他得和她打上一会儿,那么无论徒手还是“借助工具”,房间里总会留下点打斗痕迹,甚至血迹。

唯一有些特别的地方是衣帽间。

盖瑞刚打开门时还有些受惊——架子上挂着好几顶黑、金、棕、红,颜色和造型各异的假发,猛然看去怪吓人的。

“——这都是凯特的。”戴维斯终于振作精神,他走到警佐身旁,声音低哑,“她很喜欢做些‘手工’打发时间,比如给贝蒂设计项圈。”

“假发是去年买的,她说想练习自己剪发,不过没多久就把它们忘了,说她已经失去了兴趣……”他突然怔了怔,自嘲一笑,“大概她是找着了新‘兴趣’吧。”

 

年轻警员觉得他应该热情些。

“嘿,老J,哥们儿!”

他问了报案人一些信息,都是老生常谈,没什么稀奇,J所知不多,只是安静地背着他的大包坐在凳子上。

盖瑞还没回来,艾什莉倒是在,不过女孩正忙着埋首纸堆,查找线索,没工夫搭理迈尔斯。既然现在也没个把嫌犯待在审讯室里等待他发挥所长,迈尔斯乐得和老J闲聊,打发些时间。尽管这所谓的闲聊基本就是他在自言自语,但迈尔斯喜欢J。

不像很多高大沉默的男人坐在那里,不是显得木讷呆板,就是凶神恶煞,令人害怕,虽然J几乎不肯说话,也从未抬头和迈尔斯有过任何眼神交流,但年轻人却莫名感到他一直在认真倾听自己讲话。

J偶尔的回应就像蚌壳里的天然珍珠,稀少,柔和,不易获得。

“案子,怎样?”

难得J表现出了关心,迈尔斯热情洋溢:“还早着呢——法医得先给那可怜的女人和可怜的狗检查枪伤,我们得找到子弹口径,多远开枪。”

“起码得找到凶器。”

接下来发生的事使他惊讶不已——老J犹豫了几秒,居然结结巴巴地告诉迈尔斯,射距为零:凶手应该是紧紧抵着目标身体开枪的。

似乎是因为平日里过分沉默,J的声音虽然柔和,却有些沙哑,遣词造句时往往也要花费更久时间斟酌,迈尔斯有些奇怪一个每天在街上开罚单的交管局职员对枪居然这样了解,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按枪支协会的人宣称,这个国家的每一百名成年人里,就有八十名拥有或曾经拥有过枪支。

年轻警员很快打开了话匣子:“——怀特最讨厌蜘蛛侠!”

他说的是布鲁·怀特警监,迈尔斯,艾什莉和盖瑞的头儿,这个片区的老大,“他的口头禅,知道是什么吗,嗯?”

迈尔斯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布鲁·怀特警监低沉、固执、坚决的声音:“迟早有一天,一定有一天,我会找到这些蜘蛛男的蜘蛛窝,我会给他们教训,我会让他们好看——”他额外配上了自己的动作。

手舞足蹈的年轻警员意犹未尽:“嘿,J,真没想到,这城里有三个蜘蛛侠,”超级英雄的超级粉丝感叹着,“大早上,迎着太阳,看见一个蜘蛛侠‘咻’过去——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咻、咻、咻,像一道彩虹那样飞进太阳……你知道这有多梦幻吗?”

“世界上最好的事就是发现你的英雄不止一个,发现英雄后头还跟着英雄。”

“——话说回来,现在当超级英雄都是这么容易吗?”

“要是哪天跳出来个机器蜘蛛侠,蜘蛛女,或者卡通蜘‘猪’侠,搞个什么平行宇宙大联合——噢,可别想让我有一丁点惊奇。”

“说不定,哪天都会有个也叫迈尔斯的蜘蛛侠‘咻’过我们头顶!”今年春天刚加入布鲁克林警局57分区的年轻警员迈尔斯向往地仰着脑袋,目视天花板,“J,兄弟,你能想象如果某天有个超级英雄和你同名同姓该有多酷吗!”

J没有回答,但绿眼珠里透出一点隐约的笑,迈尔斯发觉当说到布鲁·怀特深恶痛绝的蜘蛛男时,他的新伙伴,这个沉默又安静的J似乎也总是心有所感。

这让男警员对他好感大增,身为超级英雄的超级粉丝,迈尔斯一直觉得那些喜欢复仇者或者别的什么“奇装异服男”的家伙,应该都坏不到哪儿去。

从进门到现在,J一直背着他巨大的双肩包不舒服地坐在座位上,背包挤着他的后背,导致这个高大男人只能把极小一部分身体艰难地放在椅面上,还得不时调整坐姿,迈尔斯不想J一直扭来扭去,他觉得自己应该更热情些。

“把你的包放下来,J,别背着它了——你瞧,这儿是警察局,没人敢来抢它!”

对他突然的热情,J似乎有些发僵,迈尔斯绕过桌子,试图直接动手,帮他“卸货”,J极其敏捷地跳开了,好像他屁股底下一直装着一根大弹簧。

迈尔斯伸着手被晾在那里,男人似乎略有焦躁地在房间里转了半圈。终于,J知道他不能辜负警员的好意,他回头看了迈尔斯一眼,后者投以催促和鼓励的目光。

于是J卸下背包,左右挑拣了几秒,选择把它放在屋子里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像一只松鼠小心地藏好过冬松果。

接着他直起腰,似乎悄悄松了口气,一直缭绕在身上的紧张局促也消减几分——但J并没看见在他背后的迈尔斯脸上的笑却渐渐凝固,然后消失了。

年轻警员死死盯着J和J的背包,眼神不断在他们中间游移,接着,就在J转过身的同时,迈尔斯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这儿待会儿,J,我来给你弄点咖啡喝。”他迅速打开门,走出去。

又迅速关上了门。

 

盖瑞·布莱克警佐刚走进57警区大门,没来得及梳理本案目前线索和疑点,没来得及和那位热衷“掏”一切的哈里·奥布伦谈谈,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迈尔斯就像一颗炮弹似的砸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两大杯咖啡。

“噢,谢谢。”警佐自觉地取下一杯入口,转身便走。

“长官!长官!”迈尔斯满头大汗追在他背后,边走边嚷,“您喜欢《星球大战》还是《星际迷航》?”

这个与众不同的杰出问题总算留住了盖瑞的注意:“——什么?!”

“我喜欢《星球大战》,但我也喜欢《星际迷航》,说到这个,您知道那里面有个企业号对吧,企业号上有个大副,他叫史波克……”

迈尔斯像每个宅男一样,谈到自己喜欢的一切语速会自动变快,同时他也像每个宅男一样,越是重要时刻,越是重大事件,越是无法控制地自动跑偏。

盖瑞·布莱克停下脚步,回过头,严肃的眉毛皱在一起,长官不快地盯着迈尔斯:“听着,小伙子,我不在乎你的那什么《星球迷航》,或者《星际大战》这一整堆电影破烂,你最好赶快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是的,长官。马上,长官。”迈尔斯不歇气儿地继续喋喋不休,“——史波克先生是瓦肯人,长官,瓦肯人有一对尖尖的耳朵,他们有超级、超级好的听力。当然,我是人类,我是明尼苏达人,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瓦肯血统……”

顶着盖瑞越发不善的眼神,迈尔斯终于缩缩脑袋,回归正题。

“总之,长官,我想说我的听力真的超级、超级好,我绝对没听错——”

“所以我觉得我们的报案人,J,和他的背包,或许都不像大家之前想得那样简单。”

迈尔斯并不奇怪J对枪支的了解,但在J把背包放在地上时,年轻人从那个他从不离身的大包里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而他觉得,那是枪。

“我觉得是枪。”

“否则为什么他宁可背着那东西挤在座位上好几个小时?为什么他不许别人碰它?为什么他那样警惕,任何人稍稍靠近,就像受惊的兔子那样跳远?”更何况,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在半夜三更背着枪在路上走?何况还是如他所言的,“下班路上”?

盖瑞皱起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J有可能撒了谎,而其实他才是……”

“唯一无法解释的是他为什么去警亭报案。”迈尔斯唯一的疑惑也在这里。

“——熟悉枪支或许因为他是退伍军人,背包里的枪或许是他合法持有的。这些不能说明什么。”艾什莉突然走过来打断迈尔斯,她的话让他不服气极了。

他正要辩解,女警员却接着说道:“除非他有别的问题,长官。”

尽管距离白橡街最近的摄像头也在三个街区外,艾什莉还是仔细调取了她能拿到的一切录像,巧的是,她在现场附近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男人——

却是在一个意料之外的时间。

“长官,J声称他在下班路上‘发现路旁汽车中有一条死狗’,可他向警亭报告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

“而您猜怎么着,J出现在附近监控里,并且朝现场走去的时间,是一点整。”

还不止如此,这个男人在凌晨两点左右再次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探头里,不过这次,他是朝着相反方向离开。

此时,J的身上已经背上了那个大包。

J走得不快,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衣兜里,安静沉默地行走在同样安静沉默的街道上,他越走越慢,就在他几乎走出这条街上的探头范围时,聚精会神盯着屏幕的艾什莉发现J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在原地坐下来,把背包甩到身前,从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

监控录像不算高清,事实上是十分模糊,艾什莉花了很长时间,反复倒带,终于认出J掏出背包仔细查看的东西,是一个笔记本。

J并没有翻动本子,他停在一页不动了,只是发呆一般,长久地盯着那一页。这回无论艾什莉怎样神通广大,她也无法看清页面上的具体内容,她只能凭借监控屏幕中的一点模糊色块隐约辨别,那上面似乎是画着或者贴着什么带有红、白,或许还有蓝色的东西。

这个古怪的J就这么独自一人坐在漆黑寒冷的街道上,仔仔细细看着他的本子,他一动没动,仿佛一座可以长久存在,直到文明凋零,下个循环开启,被新新人类从海底挖出的谁也无法辨认的雕像。

若不是录像右上角的时间一直在前进,那些鲜明纤细的白色数字紧迫又从容地变化、跳动,告诉艾什莉摄像头没出故障,她真以为那玩意儿已经停止了,J其实早已离开,留下自己徒劳地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当迈尔斯和他的新朋友“老J”聊得热火朝天,畅想一个和自己同名的蜘蛛侠如何飞过帝国大厦楼顶的同时,艾什莉也和J相处着——不过是咬着嘴唇,恼怒又疑惑地看着屏幕中凝固不动的身影。

真是个怪人。

就在女警员昏昏欲睡,双眼因长久睁大酸涩不堪时,J突然动了,他小心收好本子,站起身,开始行走。

——朝相反的方向。

他回去了。

J走出艾什莉找到的监控录像所覆盖的范围时,艾什莉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钟后,白橡街警亭里昏昏欲睡的汤姆和杰瑞接到了报案。

凯瑟琳的遇害时间至少在凌晨两点以后,尽管J从监控消失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但十五分钟,对一个如此高大强壮的男人而言,早已足够。

“许多凶手在犯案后都会回到现场,有些是为了观察警察是否找到线索,以此决定自己如何应对,是否逃亡;另一些则是为了观赏自己的‘成果’。”

“在这中间,还有少部分人会选择同警方接触,没有什么比站在这帮苦苦寻找自己而不得的蠢条子、睁眼瞎面比夸夸其谈更刺激的了,这些凶手往往会伪装成附近邻居,或者热心的餐馆老板——甚至更嚣张的身份。”

艾什莉的嘴唇上抹着她新买的口红,轻薄柔润的珊瑚玫瑰色,哑光质地额外带来丝绒般的温暖——现在这张温暖的红唇冰冷地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J选择了主动报案——他在挑衅警方。”

“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甚至还有很多,70年代的‘好莱坞山谷杀手’就是第一个向警方报告他所犯谋杀案的家伙……而近的来说,尽管爆炸案真相未明,无法推测冬兵的露面有何目的,甚至在那儿的人究竟是不是他?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但一个世界顶级的杀手和潜伏大师,他却把自己的面容如此轻易地暴露在摄像头下?”

艾什莉摇摇脑袋,斩钉截铁,“绝对是有意的,绝对是有着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目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J真的是凶手,J是真的凶手。”

挑衅?迈尔斯皱着眉头,有些难以接受,只看监控,J确实有作案时间,虽然他还没来得及验证,但如果那包里真的是枪,也有很大可能就是大家苦苦寻找的凶器,J的嫌疑确实很大——但挑衅?迈尔斯还是不觉得那个低着头颅,安安静静坐在桌子前,几乎不愿开口,唯有自己说到蜘蛛侠时才露出一点微笑的家伙,是在挑衅。

他还是不觉得当J坐在桌子前听自己大谈蜘蛛侠时,他脸上的笑并非真心,而只代表着那具胸膛里满溢的嘲讽和得意。

盖瑞没有参与迈尔斯和艾什莉的讨论,警佐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捏着鼻梁——就在刚才,布莱克突然想起来,几小时前,他第一次到凯瑟琳遇害现场勘查时,最初接到报警的两名警探之一的杰瑞曾向自己做了个简短的口头报告。

他说……报案的流浪汉告诉他车里死了一个人,和一条狗。

车里确实死了一个人和一条狗,可是狗狗贝蒂躺在后座上,凯瑟琳的尸体却被藏在后备箱里,谁也看不到。

当然,或许是J发现后座狗尸,大惊之下打开后备箱查看,才发现还有人遇害,但……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

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让J知道车里死去的不只有狗,还有一个人呢?

 

……………………

草履虫写手并不资道脑回路简单如我为啥突然有了这种探案脑洞。

蛋四,伟大的柯南和道尔都告诉我们,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真相,所以我左排排,右排排,排排坐排云掌排山倒海——终于排出了真相!

可能是这几天在b站《今日说法》看多了。

【盾冬】Yesterday Once More 昨日重现(127)

一个跟正文剧情没啥关系的番外,可以当独立小故事看,也可以配合123章食用,因为时间线是紧接着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让我看到你的手(上)

盖瑞·布莱克终于冲到椅子旁,掀开盖子喝点热咖啡,活动活动警靴里被汗水泡湿的脚趾,这时他抬头看了看挂在警区里的大钟,凌晨三点半。

今晚比平日格外忙些,布莱克和许多“蓝大衣”一晚上都跟在复仇者的屁股后头……你知道,给他们递个扳手,帮忙修理坏蛋什么的。

组里有些人坐在巡逻车上嘀咕,说这都怪那帮人没事找事非要搞个《公约》出来,得了吧,布莱克和他们一样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他就穿上这身蓝衣服,再也没脱过,但盖瑞干这行已经二十八年了,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到谁才是罪魁祸首。

这就是布莱克讨厌纽约的原因,天气太烂,一到冬天,什么都灰扑扑的,风卷起车轮底下乌黑的雪,溅得你满身都是,挣扎在这样的寒冷里,从老天爷开始,每个人都不肯给别人好脸色,何况这里聪明人太多——其中自以为聪明和伪装聪明的几乎一样多。

聪明人总这样,压低帽子匆匆走路,仿佛中世纪拉车的马,从耳朵两边伸出的金属片挡住了余光,于是眼前便只有一条狭窄的路,还得意于他的头脑清楚,睿智英明。

这些人每天早上翻翻报童扔在后院草坪上的报纸,一只眼睛盯着咖啡,另一只忙着挑选领带,在这点空隙里把纸片们哗啦啦翻到最后一版,或者把手机屏幕拉到底儿,就算纵览完四海八荒,可以指点江山了。

他们的耳朵在眼睛忙碌的时候也竖起来,不知从哪儿听到什么消息,便偷懒存下来,到过上几个小时,他坐下来吃午餐时,早上看见和听见的那些东西就跟着口水沫和粉红的牛排渣一起飞出他的嘴。

倒也不只他们,这年头,每个人都急着扯起喉咙说话,忙着让自己的声音更响亮些,忙着把眼看和耳听的别人的东西装进自己大脑,忙着误以为那就是自己的观点,然后忙着真的当做自己想说的玩意儿说出来。

谁会管他说了什么,再为他说的这点东西负责?谁也不会。没人关心他说得对不对,他们只关心自己“在说”这事儿本身,就像人人只在乎他们看见了他们听见了,没人在乎他们看见和听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真还是假。

更糟的是,那些你本以为会更聪明,更严肃和更认真的家伙?结果他们全都一个样儿。

盖瑞·布莱克警佐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身子吹凉咖啡,在他面前,区里那台公共电视还在孜孜不倦地重播新闻,屏幕上的主持人正摘下眼镜,擦拭潮湿的眼角,一遍又一遍,就像这新闻播了一遍又一遍。

直播时布莱克还在巡逻,只能和几个组员挤在车里听广播,车载电台里传来男主持播报的凶手姓名时,一路上抱怨复仇者最凶的人的脸也凝固成了一块黄油。

这人叫什么来着。布莱克嘬着咖啡思考,想起来了,尚佩·夏恩·马拉其——国家电台最出挑的那个主持人。今年还是去年那会儿,有个什么评比,不是还选他做“纽约城最正直的眼睛、耳朵和嘴巴”吗。

这家伙的脸在时代广场上出现了太多次,现在他就是这座城的脸。

有趣,怎么没鼻子的事儿,伏地魔?

布莱克把空掉的纸杯团成小球,准确丢进垃圾桶——有了鼻子,我们不就能靠它闻一闻,就闻出坏蛋了吗。

 

“马拉其那个脑子进水的王八蛋!”

“狗屁!中士才不需要这种‘崇拜者’——就凭那张监控图,就给他定罪了?!”布莱克警佐扭头才看见旁边第二位观众。

迈尔斯是区里今年刚招的年轻人,布莱克很喜欢他,这小子和他年轻时挺像。不像警佐对超级英雄们无动于衷,最多冲着电视机咂咂嘴巴,迈尔斯是个超级粉丝,亿万富翁们有百元大钞做的床垫,迈尔斯也有,不过是漫画和故事书做的。

“尚佩·夏恩只是个主持人,你是警察,学校教了你什么,让你觉得他的话能给一个人定罪?拜托,他只是在播新闻。”进门的是艾什莉,和迈尔斯同一批来的女孩。

艾什莉和迈尔斯一点儿也不像,艾什莉是那种她一出生你就觉得她会拿全A+进法律学校,长大了她果然拿全A+进法律学校的女孩,可惜就在父母抹掉脑门汗珠,额手称庆独生女儿的人生终于走上正轨,今后再不脱轨的时候,这姑娘辍学穿了一身蓝大衣。

尽管如此,法律学校训练出的严谨认真,以及和严谨认真一样多的平板克制,还是让年轻的艾什莉和周围每个人都不一样。

但从某些方面说,艾什莉和布莱克还是有些一样的——她笃信法律和秩序,也对穿着奇装异服飞檐走壁的超级英雄们嗤之以鼻。

“是的,长官,如果我在街上遇到蜘蛛侠,我会给他买个汉堡,让他回家”,布莱克可没有胡诌,这是女警员第一天来报道时,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膝头,亲口所言。

“——但这不公平。”现在艾什莉把目光放在尚佩·夏恩重播的新闻上,把她笔直的双腿放在椅子边上,皮靴后跟规律地轻点,怎么说也共事一场,男警员迈尔斯明白这代表他这位不好惹的同事在思考。

“如果一个警察去卧底六十天,”艾什莉终于说,“他回来了,人们欢呼雀跃,他们拥抱他,给他办派对庆功。”

“如果一个警察去卧底二十年,这中间为了掩饰身份,他不得不杀人,但他回来后还是英雄,他还是警察,我们还把警徽交给他,所有人都愿意帮他克服PTSD。”

“而这个男人,他被折磨了七十年,以至于认识他的人都死了,所有人都忘了他,所以当他回来以后,得到的就是‘格杀勿论’吗?”

迈尔斯泄气地挠挠杂乱的头发:“说什么也没用,通缉令都发布了。”

“不论死活,任何追捕者都有权将他当场击毙……就算他活着被捉,恐怕也会直接进入行刑阶段。”他摸出手机,给长官和同事看一张电子图片。

是一份本地报纸的报道,报社因为今日凌晨的突发新闻立刻发出的加急电子版,至于那些可以扔在草上,握在手中,被盯着咖啡和领带的眼睛扫描的“实物报纸”,它们还热乎乎地躺在印刷机里,大约要天亮才能出来。

那张已经举世闻名,被无数媒体换着法子引用的监控截图在屏幕右下角趴着,占据半个版面的是凶手的照片——2014年洞察计划之后在网路上泄露资料里找到的,冬兵在舱中被冷冻时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色调是一种沉郁的灰蓝,不过足以让人辨认面容,现在那张眼睛紧闭,下巴上结着冰霜,面容平静或者说死寂的脸上被最大号最鲜红的字体占满了。

“Kill”。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细小黑字,蝌蚪一样灵活地扭着,不爱读书的迈尔斯只看了一眼就头晕目眩,很快收起了手机。

“严格来说,卧底和被俘虏然后被洗脑是不一样的,”布莱克回答女警员,良久,他对着自己点了点头,“但我同意你,艾什莉。”

警佐本人并不是Barnes中士的粉丝,但他是警察,而且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就程序和常理而言,这件爆炸案都太不寻常。

昔日英雄成了杀手这事确实足够震惊眼球,但盖瑞看过报道,他知道这个人被控制了,他不该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被定罪,被追捕,被死活不论,被剥夺生命。

他不该被预设有罪,好比一些无辜的黑人,不该被白人警察鲁莽武断地认为威胁,进而开枪射击——他们甚至没有得到一场认真的询问。

他也一样。警佐怀疑如果冬兵好运,或者说不幸到在别人追捕他时没有被“当场击毙”的话,他也不会得到一场审判,甚至询问……不,不会有,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要的只是“kill”,或者加个“ed”,它的过去式,它的被动态。

“而我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凶手。”艾什莉谨慎地指出:调查太匆忙了,早上爆炸,晚上他们就宣布找到了真凶。

“普通的谋杀案,长官,您知道,在布鲁克林的警局,我们要花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取证和调查,直到我们确信这个即将被移交地检的家伙就是凶手。只有一天时间,程序如何保证正义,我们有什么证据?我是说,除了那张糊得像屎的截图。”

“——何况假使出现在那儿的真的是他,既然他是被洗脑控制的,真正的凶手也该另找他人。他是无辜的,无论从哪方面看。”

“可惜你是警察,学校里可没教你怎么当法官。”迈尔斯终于找着机会反唇相讥。

男警员很快又低沉下来:“伙计,跟警监说这些话去,跟更上面那些家伙说。”

“怀特警监那么讨厌蜘蛛侠,每天我都能听见他在办公室里发誓他要抓住他们,给他们好看——你觉得更上面那些家伙难道不一样?”

“他们不过想抓住不受控制的一切,给他们好看,他们才不管真相。”

 

“长官!”另一位警员气喘吁吁跑进来说有一桩谋杀案亟待布莱克警佐处理,才终于打断这场讨论。

一个流浪汉在凌晨三点十五分左右向白橡树街警亭里的两名警员报案说,他看见一辆车里死了一个人和一条狗,接到报案的警探立刻赶往现场勘察,他的搭档则负责把报案人送回警区接受进一步询问。

布莱克警佐冲进屋子时,流浪汉已经温顺地坐好了。

哦……流浪汉,随处散布在桥洞,公园和街边长椅上的,跟精英人士并排分列,平分秋色的纽约城两大特产之一,幸好盖瑞面前这位是他们中相对得体的那种。

职业素养让警佐下意识评估起报案人外表,尽管是坐着,仍能看出男人身材高大,不是痴肥粗胖,没有肚腩,肩膀宽阔,衣着简单,棕色头发有些长,凌乱地遮住部分脸颊,所幸和衣物一样,没有懒散不经打理的污浊油腻。

他的一只手藏在桌子底下,另一只则放在盖瑞视线里:没有伤口,指甲修剪过,指缝里没有黑垢。

他的脸颊没有泛出不祥的青色和血丝,没有不正常的凹陷,眼神有些警惕和紧张——正常人见到警察的本能反应——但瞳孔凝聚,转动灵活,代表他没有过度摄入酒精或者某些违法粉末,事实上这双眼睛居然堪称好看,给他平凡的面孔增色不少。

神志清晰,情绪稳定,可以沟通。盖瑞做出判断,心下稍安。

这位报案人身上唯一的古怪之处是他背着一个巨大的鼓鼓的双肩包,并且拒绝摘下它放在旁边,宁可和它不舒服地挤在椅子上,像一只坐立不安的蜗牛。

但盖瑞并不在意,他理解这些没有安全感的家伙。

“放松,兄弟,我们简单谈谈,关于这案子我有几个问题——怎么称呼你?”

流浪汉犹豫了几秒,头低得更低:“叫我……J。”一个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名字从他嘴里飘忽而出。盖瑞有些意外,第一是这家伙的声音低沉柔和,起码比他平凡的脸好上太多,第二是虽然大部分流浪汉都不愿告诉警察他们的全名,但只有一个字母的也未免少见。

“好吧,J。”警佐耸耸肩,轻松地打趣,“——半夜三点还在街上走,没找到今晚的‘卧室’吗?”

对面的人惊讶地抬起头,还有些茫然,片刻后他结结巴巴地张开了嘴:“我,我不……我下班……”

老天!

这可尴尬了,盖瑞一时语塞,意识到他出了大丑,他一面向J道歉,也终于问出原来对面这个被他误会是流浪汉的家伙居然还算半个政府公职人员。

J告诉盖瑞的信息和他最初报告给警亭的并无太大区别,他在MTA工作,今天上夜班,下班步行回家时,看到路边停着的一辆汽车后座有很多血……

盖瑞向J道谢后离开屋子,叫迈尔斯陪他待上一会儿,自己则带艾什莉去现场看看。

迈尔斯年轻热情,善长和人们打交道,或许他能帮这位全名James的J回忆起什么他无意遗忘的线索,而艾什莉一丝不苟,现场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深夜的冷风更添寒凉,盖瑞·布莱克刚下车就被冻得一个哆嗦,现场一片漆黑,除去警车车灯勉强照亮了方圆几米,周围连个人影都不见。

更糟的是附近没有监控。几十年来,白橡街都是最有名的“难搞街”,这儿几乎算布鲁克林的贫民窟,因为租金低廉,住在老区的居民鱼龙混杂,做什么营生的都有。

市政局倒装过几次监控,每次都莫名损坏,巡逻警车也三五不时被砸破玻璃,车门上涂着花花绿绿,饱含人类繁衍和生命奥秘的家禽图案。

最后只好草草安排两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待在警亭里守着了事——反正住在这儿的人们有什么问题也不会指望警察。

最近的摄像头也在三条街外,案发时间是深夜,唯一的目击证人正坐在警局,却也无法提供任何案发当时的相关线索。

盖瑞觉得后脑勺开始隐隐发疼。

警佐走到那辆汽车前,后座果然如J所说沾满鲜血——死者却在后备箱里,白人女性,年纪不大,大约三十上下,面容美丽,从身穿衣物和她葬身于此的这辆高档汽车看,死者生前一定家境优渥。

死者身材高挑丰满,很难塞进后备箱里,凶手想必花了大力气——盖瑞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个美丽女人的手脚都被折断了,一只还穿着高跟鞋的脚从她自己后腰处角度扭曲地伸出来,鞋底朝上,软塌塌地搭在那儿。

她死于枪击,眉心血洞中流下浓稠的鲜血,被高挺的鼻子像分水石般阻隔,在白皙的脸上形成一道蜿蜒血网,失去生机的蓝眼珠呆滞地盯着所有人。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绑有绳子,至于这是生前就遭凶手捆绑,还是她死后为方便处理尸体所为,就得等法医检查后才能得出结论。

盖瑞虽然不是穿着白大褂的死亡天使,但凭借多年经验,不必枯等验尸,他现在就能粗略估算出她的死亡时间——不会早于一个半小时。

案发时间凌晨两点后。

死者的手机、钱包都不见了,而根据手上戒痕和耳洞判断,这个女人至少被夺走了一副耳环和一只戒指。

假如换个时间和地点,不是这样诡异的案情,警佐现在就可以蛮有把握地下结论这是一桩抢劫杀人案……可惜他不能。

盖瑞还面对着重重谜团。

一个家境优渥的美丽女人在凌晨深夜死在一辆高档汽车里,现场没有监控录像,没有目击者,也没有找到凶器。

那辆出事的车停在与它格格不入的布鲁克林贫民窟——在这里出现持枪抢劫的歹徒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会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

更奇怪的是,车里不只她一个人。

还有一只死狗。

这只狗倒在汽车后座,是一只漂亮健康的金毛犬,皮毛柔顺,富有光泽,应当是女人的宠物,证据是狗脖子上挂着一只做工精美的项圈,上面还雕有字迹。

可惜无论是保养良好的皮毛,还是昂贵的项圈此刻都被浓浓鲜血糊满了,想弄清楚上面写了什么,警佐恐怕只能等待物证科的同事们清理化验了。

狗也死于枪击,但现场没有找到枪支。盖瑞让艾什莉去三条街外调取监控,碰碰运气,自己要了一支手电,钻进汽车仔细搜索每一寸空间。

 

凯瑟琳·戴维斯的丈夫冲进警局时还穿着睡衣,很明显当他在睡梦中被通过查询汽车牌照确认死者身份,又试图联系家属的盖瑞·布莱克警佐的电话惊醒时,这个可怜的男人已经被吓呆了,根本顾不得换衣服。

警佐领戴维斯先生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给他手里塞了一杯热茶。

和妻子在女性中高大丰满的身材不同,丈夫身材矮小,十分瘦弱,在男性体格中只算中等偏下水准,单看身形,这对夫妻相差不大,十分和谐。

戴维斯先生面色苍白,精神萎靡,眼下有浓浓的青黑,眼泪不停从他已经哭得高高肿起的红眼皮下滚落,丈夫不能接受妻子的噩耗,反复向警佐确认,要求立刻能看见她的遗体,盖瑞向他表示遗憾,告诉丈夫,凯瑟琳的遗体需要等待法医进行必要的检验分析后才能为其亲人开放。

“如果您,我是说,您现在起码可以把小狗领回家。”布莱克同情地柔声说道。

“哦,贝蒂——”戴维斯先生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泣,可怜的丈夫双手捂脸,“贝蒂,凯瑟琳多么喜爱贝蒂!”

盖瑞在他的情绪稍稍平复后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妻子凯瑟琳为什么会在深夜开车出门,还带着狗?关于这一点,丈夫戴维斯又是否知情?

警佐紧紧盯着丈夫的脸。

出乎意料,戴维斯却点了点头:“是的,先生,我知道。”

原来,由于工作压力过大,戴维斯先生近来又犯了反复失眠的老毛病,每晚必须依赖大量安眠药片才能浅浅入眠,而且睡眠质量不佳,只要轻微声音便会惊醒过来。

不巧的是,爱犬贝蒂就在此时进入了她成年后的第一个发/情/期。

平时里乖巧安静的狗狗变得活泼甚至暴躁起来,精力十足的它不但白天四处乱跑,有时深夜里也会突然开始吠叫,严重影响了戴维斯先生休息。

体贴的凯瑟琳为了丈夫能够睡个好觉,总是带着大叫的贝蒂出门,直到它变得安静,甚至深夜也会如此。

“凯瑟琳,亲爱的……”戴维斯先生哽噎地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贝蒂是结婚三周年我送给凯特的礼物,我们本想让她当一次妈妈再做绝育手术,最近我们一直在寻找可以和她配对的小伙子,所以凯瑟琳和我才一直忍受着她的大叫——哦!上帝啊!我为什么要给她买这只狗!她原本不会凌晨出门的,都是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

可怜的男人崩溃了。

“可她那么喜欢它,她去哪儿都带着它……”戴维斯迷茫的脸上突然露出笑意,“贝蒂的项圈她怎么找都买不到满意的,干脆自己画了图纸,再找人做,上面的名字和电话都是凯特亲手雕的……”尽管甜蜜的回忆暂时驱散了阴云,片刻后戴维斯又僵住了身体,一动不动流下满脸眼泪。

在干这行的二十八年里,盖瑞见过无数困难案件,每一件都超过你能想象的极限,然而这些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向那些关心死者的家人们诉说噩耗的时刻。

老警察尚能控制情绪,年轻的迈尔斯却已经陪着丈夫一起流泪,拼命给他和自己递着纸巾,艾什莉走过来,以眼神示意盖瑞借一步说话。

戴维斯夫妇所在社区治安良好,因为是独栋别墅,各家之间颇有距离,又以浓密的绿植相隔,十分注重隐私。但邻居向女警员证实了近来戴维斯家中传来的狗叫确实比往日更加频繁,白天她也时常看见女主人带着金毛犬散步时不断约束宠物。

艾什莉特意调取了社区门口监控录像查看,妻子确实三五不时在深夜开车离开,狗狗贝蒂就坐在她旁边——车窗里她的浓密金发和爱宠的金毛一样显眼。

没有任何问题,尽管“半夜里带狗出门只为了让丈夫睡个好觉”听起来有点古怪,但不过就是一个过分爱护丈夫的妻子罢了,可惜……

盖瑞叹口气返回办公室,迈尔斯还在不断安慰戴维斯先生,警佐从桌边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精美的淡紫色卡片,散发着悠远的香气,这是他从凯瑟琳遇害汽车置物柜的缝隙里找到的。

卡片上满是手写的娟秀字体,诉说着她对某个男人的无限爱意。

除了这个男人并不是坐在警佐对面的男人。

“……哈里?他是谁?”戴维斯先生茫然睁大眼睛,仔细辨认,“这、这确实是凯特的字,可是她、她……”他结结巴巴,眼神在盖瑞和迈尔斯间震惊地游移。

迈尔斯几乎不忍心看他了。盖瑞沉重地告诉可怜的丈夫:“恐怕您的妻子……凯瑟琳她带着贝蒂深夜出门……不是为了你的睡眠。”

而是为了私会情人。

这就是为什么盖瑞要艾什莉去受害者社区调查的原因——发觉妻子出轨的丈夫,多么现成的杀人动机。

不过,综合邻居和监控,还有戴维斯先生来到警局后毫不知情的表现(要是这些都是表演,这男人必须值得一座奥斯卡奖杯),恐怕他只是一位可怜的,一天之内被双重噩耗双重打击的无辜丈夫罢了。

我,似鸽莫得感情的杀手,我,莫得年终总结,对一个一整年都在试图终结一篇文,然而她还是可耻地失败了的杀手,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自毙】

但还是想知道8012年对我的印象鸭,我似不似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可爱鸭~


【盾冬】Yesterday Once More 昨日重现(126)

用了一丢丢预告内容,虽然我掐指一算大嘎应该都看过了,还是剧透预警一哈。

元旦三天会日更,来快活鸭~

第一百二十六章、无题

和被困鬼屋的可怜人扣动扳机,朝幽灵倾泻恐惧不同,越是身处狭小密闭之环境,训练有素的射手们越不敢随意开枪。

浪费火力只是其次,子弹一旦出膛,飞行轨迹再不能为人所控,假如那小小的合金铁壳与障碍物间夹角过锐,它将失去方向,变成一颗从无法预料之处折射,甚至反射回来的“水漂弹”。

Steve的神秘帮手明白这道理,他所面对的“墙”虽非耶路撒冷又或柏林那些由鲜血和历史层层垒成的厚壁,但它屈曲盘旋的触手隐藏在平静无害的表象下,浓厚的绿叶密密匝匝遮挡光线,化作一道分割生死的海。

闹钟在滴答,时间紧迫,有一根蓄力的手指已经挨近了扳机,金属撞针和细小齿轮的轧轧转动之声就算再隐蔽,也逃不过超级战士的耳朵。他听到墙后两道一长一短的呼吸……有趣的是,那个明明濒临绝境,只能靠他人拯救小命的家伙反而节奏悠长;不堪地喘着气,急促杂乱的,却是另一个握着致命武器的人。

——何况他还能闻,就像闻香师、品酒师和美食评论员们必须在工作之前先来一口冰水激发感官,洗去余味,他的那条鼻子在红血里泡了七十年,被白雪冰冻过无数次,它是那样冰凉和敏锐,它能隔着一座城闻到有人死掉,何况区区一堵墙。

何况这墙里有个人的味道他和它都再熟悉不过。

他无法看到现场,他无暇跃过高墙,他只有对墙开枪。

可是子弹一旦钻进树丛,就像再擅泳的河狸钻进沼泽,即使凭借一时之力,也会很快寸步难行,被厚重腥膻的泥浆无声吞没。饱含树液的柔嫩枝条当然无法阻止这颗喷吐火焰的金属杀手,但面前近乎一百二十厘米的跨度中生长着一层又一层,无数根枝条,她们会像海妖黏湿软腻的手臂,融化冷硬水手的怒气,最后,它疲惫无力地栽倒在温柔之乡。

就算它奋起余勇,钻出温柔的绿网,基于水漂原理,无数次微小碰撞积攒而起的偏差,也会让这枚弹头彻底失去方向。

而帮手还指望它能百折不挠,直直横跨三十码距离,钻进目标的胸膛。

所以一个不够。

 

他有点出汗。

夜深人静,星子稀少得像砂砾中的黄金,云层逶迤而过,在墨蓝天幕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注脚,浓绿树冠间无声飘起清凉神秘的雾,比最轻的风还轻些,又湿漉漉,晃悠悠地团凝不散,就像一口白烟。

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头子,最年轻时背井离乡,无妻无子,无声无息,到所有人都忘记他,他回来了,断了一条腿或者没了一只眼,坐在台子旁喝粗啤酒,从不肯告诉人他怎么没了腿和眼——就像一个这样的老头子年老了坐在暗黄的谷仓边发呆,对着半落的泥红熔金的太阳眯眼,深深地一气吸掉半支烟,那时候他含在嘴里将吐未吐的一口白烟。

这口烟往上升,就融化了天际和地野的分界,天上深沉透明的蓝便像清澈又浓稠的水一滴一滴缓缓往下爬,让墨黑的地面像沾水的纸一样发软团皱。

这口烟往下降,潮湿的地就被它冻凉了,疏松的土壤里突然裂开无数棕黑小口,从里面钻出凄厉尖长的声音,好像衣不蔽体的寒号鸟的哀啼。

这口烟从嘴巴里徐徐吐出,喷在人脸上,这个人就眼神发直,精神恍惚,坠入他过去的迷乱而辛辣的回忆里,天上开始滴下冰冷粘稠的黑水,大地裂开口子,岩浆翻滚,爆发哀叫和嚎啕,过去一切他经历的人和事全在金黄的扇形光线中旋转、喧闹;嘈杂地哭,笑和叫,激起飞扬的尘埃。

夏日的暖风和果香融融地飞来,石子路旁的糕饼店把糖和奶油播撒在空气中,所有明艳的颜色搅和在一个大桶里,拼命往进挤:红宝石一样饱满的包着一团汁水的浆果,灰蓝色闪着细腻银光的海鱼落进青绿酸香的汤汁,男孩浅小麦色的手臂上浮起筋脉,淡金色的汗毛,被夕阳镶起紫罗兰边的云朵,有温润木棕花纹的桌子,瞳孔黑而清澈,像一口凝着七彩露珠的凉水井的漂亮蓝眼睛,蓝眼睛……

假如有个人在白烟里站着,他的大脑里就会被塞进这些东西。

现在就有一个人站在这儿,站在这堆深灰浅墨,毫无色彩的地方,还要面对一堵被烟雾重重包围的明昧不定,生死隐约的墙。

仿佛迎面而来的某种庞大生物从虚空中探出拳头,迎面一击,端枪的影子站立不稳般摇晃了一下。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散乱地披在两颊旁边,影子被印在树篱上,凹凸不平的叶片让它的边缘模糊不清,勉强可分辨出那张脸额头饱满,鼻梁高挺,唯有嘴唇、下颌都被掩埋在一条呆板僵平的古怪直线下。

另一件古怪事是,他很快稳住身体,感到汗珠顺着背后皮肤蜿蜒而下。

但这不应该,他不会出汗,从很久以前,他窝在灰黑的烂棉絮里,抱着一具小骷髅般的身体,浑身冒汗,牙齿咯吱咯吱地打着战,向上帝,向一切、任何已知未知的神灵和星辰祈祷他的幸存,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出汗。

闷热的雨林里,伸长手臂同时向前后两个敌人开枪不能让他出汗,趴在干枯腐败的落叶上,让子弹跨越七公里的一半也不能让他出汗,至于后来像个爱斯基摩人那样生活的时候,他更不会出汗,就像他不会流泪。

现在他在出汗。

一颗子弹出发了,万千火星弹跳着撞击狭小冰冷的枪管,鼓出巨大的力道,在倏忽的瞬间,它从枪膛挣出,怒吼着冲向茫茫绿海。

但这不够。一个不够,至少要两个。

永远要两个。

 

一只灰松鼠从墙角边探出黑黑的小鼻子,脚边是它的大松果。

Rogers松鼠错得离谱,他不是灰松鼠,他是那种火红皮毛,头颅漂亮,干净耳朵上顶着两簇可爱的尖尖长毛,在白雪皑皑的针叶林中灵活跳跃的欧亚红松鼠。

他不是灰松鼠,他不是那种肥大,蠢笨,浑身灰扑扑,肮脏皮毛上带着病毒,只能在地面笨拙爬行和奔跑的灰松鼠。

松鼠不能做英雄,就算能,也只有红的那种。人们把它画在画册里,印在日历上,做和它外形相似的玩偶,在圣诞商场里售卖,它还有自己的卡通。红松鼠是国家英雄。

灰松鼠是国家罪人。它的牙齿会破坏树皮,它的病毒会伤害同类,它在哪儿,哪儿的树林就被糟蹋得一塌糊涂,它的存在对谁都不好。

所以他们通缉灰松鼠。他们放林貂进去,他们让它在落叶中埋伏、追咬和捕捉,把尖利的牙齿扎进灰松鼠脖子。他们设置陷阱,他们把灰松鼠抓进笼子,他们用木棒狠狠敲碎它的头骨,让那小脑壳四分五裂。就在前一天,这同一只手在轻轻抚摸红松鼠耳上的长毛,口中发出满怀爱意,无法抑制的昵语。

可是假如事实如此的话,这只奇怪的松鼠英雄Rogers,他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是一只灰松鼠呢?他为什么要亲近一只被所有人认为只会污染和伤害他的灰松鼠呢?

或许是因为很久以前,当红松鼠和灰松鼠还生活在同一片林子里的时候,瘦小的前者看见强壮的后者拦在自己身前,生气地吱吱叫着打跑一只可怕的林貂,从此以后,这只所有人眼里的有罪的松鼠,在他眼里,一直、永远是个英雄。

树篱里安家的小动物没有跑远,它不舍得自己的小窝,这个小家伙无法理解人类复杂的历史、文化、政治又或情感立场,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左右转动,警惕而奇怪地看着那条奇怪的影子再度举起手里奇怪的物体,并且闭上了眼睛。

颜色太多、太亮了,旋转得太快,搅成一团,眩晕、发热……幸好影子也看过色彩书,他知道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最后都会变成最混沌,最无趣,不起眼和不被爱的灰。

于是他闭上眼,安静地等待灰的降临,灰是平和的,没有热烈和鲜艳,灰用失去生机的代价换来安静,灰有助思考——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勾动。

第二颗子弹出发了。

前一颗金属被重重树枝阻碍,它的速度变慢了,它开始停滞,在它注定的英雄和孤独之路上犹疑,于是第二颗子弹追上来,准准地对着它的屁股踹了一脚。

然后它变得有力,变得坚强,飞出这道生死之间的茫茫绿墙。

然后作为代价,第二颗子弹便永远留在那道绿的包围里,永远留在生死不分,时空不辨的虚无和杀人之地,就像它总是跟着第一颗子弹,就像它总要照看它的后背并伸手在那儿推上一把,就像七十年前,算不清的过去,它开着飞机,像一朵无畏而末路的烟花冲向天空,临走前在烟、火、光、灰、雪和彩虹间冲第一颗子弹微笑眨眼和致意。

就像它永远把它推向生的绿,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困在死的绿。

 

那颗子弹像是从过去来的。

以人眼和人脑的神经反应,除非被高速相机捕捉再放慢回溯,子弹从枪膛飞出,尾端带着急遽扭曲旋转的气浪破空而去的画面,常人是无法看清的。

幸而Steve有那管血清。

……是苏式子弹,熟悉的弧线,打磨光滑的黄铜弹头,也是几十年前的老货,比他怀里那颗松果还老,也对,那人跑来跑去的,大概也就只能弄到这些东西。

子弹从眼角划过,从左到右,清晰而缓慢,Steve看它拖着橘黄明亮的火道占据整片天空,越大便越近,越近便越亮,火焰从蓝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煌然刺目的炽白,像一千颗太阳肆无忌惮地放射光辉。

所有人,不分敌友,他们都全神贯注于这颗意义重大的子弹,它比英雄还耀眼,以至于他闭上眼睛还能看到残留在黑暗视野中的灿烂轨迹。

它来了又走,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然后顾自离开,去做它的英雄,不管另一颗子弹推过他便掉下去,悄无声息困在黑暗潮湿和阴冷之处,困在金属英雄背后的阴影里。

没有人知道。

眼角有些许水分被这道火热逼人的热浪逼走,他知道那人开了两枪,第二枪把第一枪轻轻“推”出了树篱。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射手能在如此间不容发的时刻稳稳“容发”,而且是那样精准地在重重障碍里追寻着前一枚的弹道而去,并让它以不可思议的神迹保持方向,钻入目标——甚至不必睁眼。

但就像Steve能看到他本不能看到的子弹,除非他是那个人。

除非他是他想的,和想要的那个人。

没人再去关心无足轻重的敌人,他必然注定的结局只能是用胸膛迎接那颗金属英雄的愤怒,再被强大的后坐力冲得向后仰天,失去控制的枪口朝天喷吐火舌,变成一道火红四溅的喷泉。

Steve上前确认杀手已死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响动,他的神秘帮手跳过了那堵墙,现在两只松鼠都在“生”的那边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这只红松鼠抱着他的大松果,背对来人站在原地。

风飒飒地飞过叶梢,吹散一缕绵绵密密的白烟,盘旋飞入天空,良久他耳边才被送来一句暗哑的低语:“混蛋。”

松鼠嘴角露出一点微笑:“混球。”他回答。

“杀掉你。”风之信使兢兢业业地传递消息,那声音有些长久不用的生涩,瓮瓮闷闷,低低沉沉的,不知怎么,大概是死里逃生让松鼠昏了头,Steve却非要听出点可可爱爱和生生气气的意思——他还听见背后有一声轻轻的“咔哒”,大概是那管曾经飞出两粒子弹,犹有余温的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背,“你,故意。”

他的笑却更大了,他倒退着,一步步往后走:“不错,你要杀了我,我是你的任务,这我都知道,我们都知道——那么现在,完成你的任务,士兵;完成它,Bucky。”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那最后一个单词低得比耳语还低,近乎默念的时候,Steve已经退到距离那人极近的地方,主动把自己的后背死死抵住枪口。

松鼠的步步逼近让那家伙慌了,仓促之下,他方寸大乱,居然让一句迟来两年的,本该冰冰冷冷,凶凶巴巴的话可可爱爱,生生气气地脱口而出。

谁他妈是Bucky。

哦,这可太糟糕了,Steve居然胆大包天,悍不畏死地笑了出声。笑完了,他说你是。他说你是Bucky,Bucky是你,你知道,而且你承认。

他终于放下手里那颗松果,浑身颤抖着转过来,不顾还抵在身上的枪口,死死抱住了那具陌生又熟悉的身体,他那么急切,那么紧迫,不顾那具身体在他怀里僵得像根木头,他摸着他的手,他没手了,他真的没手了。

 

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属于美国队长的头盔和冬日战士的面罩脸对脸贴在一起,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传说在远古时代,世上每个人类都有四只手和四只脚,后来神把人们一分两半,所以终其一生,他们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没找到,有些人则幸运些,也倒霉些,他找到了,然后又丢掉了。

他们中那些不那么固执的,会擦擦眼泪,试试看他能不能找到另一个,好像一个缺了口的圆圈,在地上不停地滚。一开始他觉得好疼,身上的缺口总是流血,血肉模糊地被地上的石头和沙子摩擦着。

但他不放弃,他继续滚,滚啊滚,渐渐地,缺口抹平了,他又变回一个完美的圆。

但他们中间还有一些更幼稚的,更固执的,他不会去试,他也不会去滚,他永远放任他的缺口就在那里,在大太阳底下流着血,有时他还要伸指头进去抠一抠,让那口子更大些,更疼些,好让自己别忘记。

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会悲惨地,痛苦地,孤独地死去,只有极少数,极少数,极少数更幸运的,他们找到了,然后丢掉了——然后又找到了。于是他们哭啊,笑啊,叫啊,拥抱啊亲吻啊,把那个掉了的缺口拼命往自己身上按,按进血,按进肉,按进骨头。

这样他们又完整了,他们又变回原来那个圆啦。

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也更倒霉呢?

Steve摘下头盔,扔掉盾牌,抱住Bucky,哭了。

浓烟一样的白雾还在他脸颊旁徘徊,仿佛要找机会钻进这张脸上的五官孔窍,给他脑袋里也塞进一堆乱七八糟的颜色,可它们被吓跑了,因为他哭了,他的眼泪像一条银色的线,而且那是一条世界上最沉重的银色的线。

把最纯的银子丢进火炉中心,融化的银水也不如它明亮和火热,命运女神克洛托如果看见这条线,将立刻取下她纺织机上的生命线,以它作代替。

他的蓝眼睛像一口凉水井,可是井里被投入这样的银线也会立刻沸腾,变成一眼喷泉,他的睫毛浓密得就像树丛,可是再多树枝也拦不住这道线沉沉飞落。

它从眼睑出发,不可阻挡地划过白烟里被夜风吹得冰凉的面颊,被近在咫尺的黑铁面具的边沿拦住去路,于是改变方向,从那些磨损的黑漆旁爬过。

终于,当它落在面具上一道又一道,那么多的沟槽里的时候,线断掉了,变成一颗又一颗银光闪闪的露珠,安静地趴在那儿。

世界上最沉重,最明亮的银线终于被接住了。

我是故意的,他哭着说,他说我在那些人面前对你说“别害怕”,可我知道你不害怕,真正害怕的人是我。我知道你就在这儿,可我害怕你不见我。

或许就像现在你做的那样,你待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远远地看着我,或者你靠近我,隔着那堵墙,照看我的后背,但你不见我。

可我想见你,我好想。我想把你按进我的血,我的肉,和我的骨头。

只有一个办法,只有这个办法,我独身一人,我鲁莽自大,我把自己置于险境,我让我的小命岌岌可危,连逃跑都不会——那你就来了,你一定会来,你会来拯救你的豆芽菜,你从不肯放任他一个人掉进死的绿里。

 

“我知道这有用,”他摸着Bucky的耳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半张脸,清清楚楚看见那双眼睛还像被打碎的瓶子一样锋利和透明,Steve再次抵住Bucky额头,他的声音和身体都因为害怕而变得柔软,“……因为如果它也没用,我将束手无策。”

美国队长从不会觉得束手无策,因为谁也不许他束手无策,Steve也从不会觉得束手无策,因为那个人在,那个人不许他束手无策。

“从不会,从不曾,从没有。哪次也没有,只有没有你的时候。只有那天我坐在帐篷里把笔插回笔帽,旁边摞着厚厚的我写的信,我才觉得束手无策,我才觉得我没办法了,我没法子了,我跪在地下,不知道该去问谁,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有我开着那架飞机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最后一局。”

“Bucky,求你,求你,不要再有下一次,我不想束手无策,我也不想最后一局,我再也不想……”哽噎把他剩下的话都堵在胸口,Steve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现在很惨,很糗,眼泪已经把整张脸糊成了融化的粘土,鼻子红得像一只感冒的麋鹿,但他无法控制,他哆嗦着,把嘴唇贴上Bucky的面罩。

那东西很冷,而他也百分百确定自己恨它,可那东西背后是Bucky的嘴唇。

过去他的嘴巴总是很红,杜根他们笑他像个女孩,说他偷抹了Peggy的口红,现在他的嘴唇还是很红,但那是像一支正在开放的红玫瑰被骤冻在冰里,冻了那么多年容颜不改,却也冷得像冰的那种红。

但是不要紧,不要紧,Steve永远愿意亲吻那双嘴唇,他会用自己的嘴唇一层又一层,一点又一点,焐热那块冰,他会看着它变成潺潺的水流融化,直到那支玫瑰终于重见天日,那时他会用自己同样被冻得通红的嘴唇亲吻它。

这是他们间的第二个吻。

观众还是只有一位——对一颗高悬在无垠宇宙,亘古不变的冰冷星辰而言,区区七十年不过眨眼一瞬。

这位观众仍旧大度地向他们散发着银亮如水的月光,但她还是发觉了不同……没有歌,没有酒,没有兄弟和姐妹,与七十年前相比,他们脸上那一小块鲜红皮肤没有紧紧相贴,他们的鼻尖没有亲昵而温情地轻轻磨蹭。

这是因为其中一位的脸被一块冰冷的铁面具遮挡着。

但另一位毫不在意地继续吻他,他的嘴唇沾上面具沟槽里银亮的露珠,湿润,柔软,仍旧满怀无法抑制的爱与柔情,哪怕它只能挨着冰冷的钢铁。

于是唯一的观众把目光投向这张脸,终于发现了更大的不同。

他们不再年轻了。

时间和命运的刀削斧凿可以把年轻女士白皙柔软的手变成布满斑点的蛇蜕,把另一只手变成平滑的钢铁,把一个笑容俊朗的男孩变成面覆钢铁,眼珠不动的老人,也能把另一个男孩年轻湿润的脸变成一张不苟言笑,眉中藏剑的英雄的脸。

幸好这张脸上还有银亮的线连着涌泉一样的蓝眼睛和被沾湿的红嘴唇。

这位孤独的观众忽然悄悄地松了口气……月亮底下亲吻彼此的这两个人,他们是不再年轻了,但那又能怎样呢?

年轻的人相爱着,是美好的;不再年轻的人,从未停止地相爱着,是更美的。哪怕是那位再铁面无私不过的命运女神,永远挥舞着可怕剪刀切断生命线的阿特洛波斯,她看到这一幕,也会耐心等着这个吻结束。

 

通常Bucky不会流汗,正如他不会流泪。他正如讨厌汗水那样讨厌眼泪。可是今天,当他安静地抱着这个哭哭啼啼,哼哼唧唧的美国队长,除了模糊地想着“就说‘嗵’一声掉在这家伙面前行不通,果然哭了”以外,别无他想。

那颗长满金毛的大脑袋就在眼前磨蹭,头发可怜地颤抖着,像一丛在狂风中弱小无助的野草,右手拿枪,他只好用左手给国家英雄擦擦眼泪。

Bucky把藏在手心里的大拇指拿出来,天是冷的,手也是冷的,他哈一口气,像焐热一块糖那样把那只铁做的拇指弄得有些温度。凑合用吧,国家英雄应该不会嫌弃。他举起手,轻轻在Steve乱七八糟的脸上摩擦。

触感如何,他不大知道,毕竟这只是铁,铁不会疼,也没有神经。不过Steve并不嫌弃,他温顺地侧过头,任由Bucky动作,像一只金毛犬从泥潭里回来,伸爪子让人给擦。

Bucky突然有些庆幸,真的,他没骗人。

除了和九头蛇生死不容,不共戴天,你死我活……冬兵大度地觉得在他和嗨爪间不存在什么“私人恩怨”,现在,他居然还有点庆幸他们电他冻他,让他活到现在。

Peggy说得对,他是该早点来,哪怕那个Stevie眼睛里会有水,也只有Bucky能擦去它。

如果他真的就在很久以前,像电视和博物馆说的,掉下火车,或者随便怎样离开——他还真不大记得这个——今天还有谁来给哭哭啼啼的Stevie擦眼泪呢。

这个人将会永远束手无策,永远无人拭泪,永远孤独地走向他的最后一局。

他不许这样。他永远不许这样。

钢铁块儿划在脸上,本该是凉的,但就像冻死之人感温失调,临死前幻觉烈火焚身,疯狂脱衣,Steve也感觉那东西热得就像烙铁,所以Bucky真是做了无用功,他的眼泪唯有流得更凶而已。

蜘蛛侠们应该自豪他们的男子气概起码赢过了国家英雄,冬日战士无奈地想,不管美国队长戴不戴头盔,他都是个娘炮。

Steve不哭了,就在Bucky安静地看他的时候,他不哭了,因为他看到了Bucky的眼睛,如果被夸奖了的Parker们在这里,他们会发现那双仿佛风起的眼睛又变成会盯着水饺煮熟的眼睛。而Steve已经发现那双眼睛里隐隐地,透过深远的死绿,透出了一点点笑。

不多,可是它就在那儿。

“——现在你觉得我是个娘炮。”他闷闷地下了结论。Bucky迅速眨眨眼睛,事实证明松鼠英雄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起码他可以读到Bucky的心。

“你不许觉得我是个娘炮。不许。”Steve拼命把头搁在Bucky肩膀上,闻到一点属于玉米的谷物甜香,他生生气气,委委屈屈地,像个吃不着糖的孩子那样控诉,“我不是娘炮,Bucky,我只为你哭。”

这世界不稀罕我流泪,她只要我为她死,所以我只为你哭,“我是个男子汉,男子汉只为你哭,只有你能擦掉它,你知道,而且你承认。”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那团无来无去的神秘的烟始终温柔地笼罩他们,半晌后,Steve感觉耳朵一热,或许是一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上来。

Bucky的嘴唇隔着面罩碰了碰他的耳朵。

Steve绝对会把它算做一个吻。

一道刺目光柱从烟雾深处射来:“疑犯不许动!放下枪,让我看到你的手!”

论同人读者与同人作者

摘抄:故事的架构、人物性格和剧情走向是否逻辑自洽?这个故事在脱离了CP热度加持、脱离了亲朋友情推荐、脱离了当下流行的“梗”和“段子”之后有多少实际的分量?自己日后看起来,是否还能不羞耻的说“啊,这个故事是我当年写的”?

自省,自警。

诸葛福媛:

曾经想写篇类似的东西谈谈自己的感悟,但是我想说的,这位作者基本都已谈到了,我就只说说热度这个话题吧。

 

我一直不太喜欢微博,原因是那里常有一种“狂热”的气氛,以信息的更新频次、热度、传播范围来决定声音大小、发言份量。如果只是为了解新闻,那是一个良好的渠道。如果是为了形成看法,我觉得那里很危险,尤其是对于年纪尚小或者易受影响、易被说服的人。阅读者其实每时都可能陷入被操控的危险,需要时刻警醒“真相很多时候并不是转述者描述的那样,”它甚至不是“记录者拍到的那样”。一个人以理性对自己所见所读做出判断,思考后对之做出自己愿意负责的评价,这才是身为一个成年人、一个合格的公民该有的素质和担当,而在微博上,这种素质缺乏的太厉害了。

 

听说Lofter现在改了新版,热度占据了更大“话语权”,它变得更像微博了。究其根本,这是现在这个快节奏的传媒时代难以避免的现象,人们很少有耐心再去一点点挖掘和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I want it and I want it now是很多人无声奉行的准则。连知乎、豆瓣这样曾经的科普重地、安静的精神角落都不能免俗,何况一个从来都在各种定位之间摇摆不定的Lofter呢?可想而知,新的价值取向将对Lofter的“社区生态环境”产生影响,它可能会更热闹,同时更浮躁。

 

有朋友曾提议搬去简书或者石墨文档,但我想,最终这些社区都会一样,在理想和利益之间,很少有管理者能够因为前者拒绝后者。我不认为网站经营方想要让平台更“火”、更有影响力有什么错误,他们愿意选择牺牲一部分用户的体验打造更高效的流量媒体平台也是做自己本职罢了。

作为用户,扭转这种“大势”是很难的,或者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每一个用户都应该有一个自己对“大势”的判断,有一条自持的底线。

 

古人说日三省吾身,在Lofter上,最应该省身的就是作者。不管读者点多少赞,发多少条“打call,太太我爱你”,作者都应该对自己水平有一种清醒的认识,应该在创作每一篇作品时问自己:故事的架构、人物性格和剧情走向是否逻辑自洽?这个故事在脱离了CP热度加持、脱离了亲朋友情推荐、脱离了当下流行的“梗”和“段子”之后有多少实际的分量?自己日后看起来,是否还能不羞耻的说“啊,这个故事是我当年写的”?

如果只是为了追求“热度”和二次元被别人追着叫“太太”的虚名,那么这场狂欢过后,读者和作者花费的时间、精力、心血也就此随着CP热度退散而消失吗?

抱歉,我总觉人生值得更好的东西,这样的狂欢,至少我不愿奉陪。

 

当然,做人不能只靠情怀活着,我们得实事求是说说做个缺乏热度的作者需要承担的负面情绪(注意:这些情绪通常没人来和你分担),希望刚刚开始自己写故事的姑娘小伙能做好相应的心理建设。

你萌上了一对CP,费尽心思构思了一个好故事,克服懒惰开始写下它,你满怀希望的把它po出来,结果却很可能回复寥寥。假如这个故事是个布局复杂的慢热长篇,那么恭喜你,这种情况会更严重:没有耐心的读者根本不会追,而想要追这个故事的,也有相当大一部分决定“养肥再看”。(现身说法:同一历史截点,我的长篇all in vain每更书写时间2小时以上,po出当日热度30+左右,我随手抓的段子文构思加书写时间半小时,po出当日热度100到400+不等。)

如果你能克服第一关,不急不躁地坚持初心把故事写下去,那么你会发现:1.你终于可以收获到几名稳定的读者了;2.随着故事结构成型,加入你故事之旅的人会稍微增多一点点;3.故事如果在一开始没有迅速窜红,就不要期待后期的热度明显攀升(除非你忽然结交了写手圈、画手圈的太太或大太太,而她也在力捧你。)

如果你以强大的内在驱动力把这个故事讲完了,你会发现,完结故事的热度会比不完结时好一点,陪伴你一路走来的人、那些兑现“养肥再看”承诺的读者此时会留下一些让你欣慰的反馈,但是,你也会注意到,曾经很多说期待的人,在你写完故事之前就“出圈”了,最终最爱这个故事的人,还是你自己。

你能收获什么呢?运气好的话,固定读者少许,运气特别好的话,一个或几个能一起玩耍的基友。你确定能收获的,是完成一次旅途的“成就感”。

 

Lofter现在的机制无疑是对这样的新作者越发不友好了,在拜托作者们更自持、更自律的同时,我想,作为读者的我们也应该做点什么。

不要说读者是没有责任的,读者的审美情趣决定了大热作者的类型,一个“圈子”的大多数决定了这个“圈子”的画风。如果每个人都喜欢和吹捧“傻白甜”,最终就会催生更多写傻白甜的作者。如果每个人都疯狂嗑肉,那么不想写、写不了肉的作者就会被逐渐埋没……当一个“圈子”的代表作充斥着肉文和快速产出的水文时,一些试水想要进入这个圈子的正剧剧情向作者、读者也会望风而逃。(此段无所指,不要对号入座、吵架引战)

诚然,一些已经成名的作者不会受到“圈内”风潮的影响,相反,她们的作品已经得到了很多“圈内人”的认知和承认,其作品的流传还可以给“圈子”的写作、阅读带来积极影响(譬如盾冬的纳兰太太,锤基圈的菖蒲太太等)。在作者群中段,还有一些比较“不怕开水烫”又有小小小小读者群的透明作者(譬如区区在下我),也会在风潮中幸存。最可惜的是,很多可以产出良好作品、本可以成长为圈内小有名气的“太太”的新作者,极容易就在一时热度为导向的各种浮躁风潮中迷失了,或者因为缺乏鼓励和爱护而消失了。

为了减少这样的遗憾,对抗Lofter的热度至上机制,希望每一个想要看到好作品的读者都能够爱护你认可的作者。如果你欣赏她的作品,请点一个赞或点一个推荐,最重要的,如果可以,请你把这份喜欢告诉她、给她留一句言,可能你觉得自己文笔不好羞于开口,可能作者没有单独回复你让你觉得受到冷落,但是,相信我,作者是喜欢看到回馈的,认真的作者尤其喜欢看到回馈,你的每一个鼓励和反馈都有可能让她走到更远,产出更多更好的文字回报你。

 

正文到此结束。

 

 

最后,几句私房话给我的读者(路人伙伴不要往下看了):

曾在不同渠道收到私信,有一些喜欢我的姑娘替我委屈——“太太你为什么热度这么低”,我想说:我很清楚自己作为一个涉猎比较广泛、受过科学训练的人在讲故事、开脑洞时具有的优势,同时我也明白自己的文字运用和文学修养比起很多功底扎实、饱读诗书的作者还差得远。我的文学水平、产出的频率以及对话题、热度、开车段落的把控能力决定了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大太太”,这是完全符合“圈子”生态学规律的结果。热度伤害不了我,也改变不了我,可爱的姑娘们就不要挂怀了。

 

我很幸运,在Lofter还没有完全热度至上的年代就遇到了一些愿意陪伴我、鼓励我的姑娘,真心谢谢你们。如果可以,希望以后收到大家更多有意义的反馈,比如哪个桥段让你觉得为之心动,哪个情节让你觉得不自然,或者我的参考文献中有什么常识错误……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反馈,我都会理智听取、认真改进。你的收获和我的成长,是我在Lofter上发布作品得到的最好礼物。作为回应,我许诺大家,我也会认真对待我的每一个故事,不管它是长是短、是历史正剧还是搞笑小文,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上这个故事的旅程,我一定不会中途离开放弃它。

希望我们都好好对待彼此,每一段共行的路都不觉后悔和浪掷生命

 

(皮一下:当然,任何时候,小心心小手手我都还是很喜欢的啦。)


萧昱然🐓:

强调:以下内容仅为我个人从自身作为读者和作者两方面出发,长期以来,在阅读和写作中所得到的一些感想。并不针对任何CP和作者。

当然,如果你能对号入座,就更好了。因为我就会选择给自己对号入座。对我来说,写这篇文章也是自我的一种反省,希望未来我能有更大的进步,警钟长鸣,以免成为我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但这篇文章始终仅是一种【个人观点】。所以,无论你如何自省都要清楚,该被严格对待的人是自己,而对待他人则还需宽容。


作为作者,对我来说,写同人最大的乐趣在于“我喜欢他们”,而不是“我喜欢同人里的他们”

作为读者,对我来说,看同人最大的乐趣是“我喜欢原作之外的时间下和平行宇宙下的他们会发生怎样的故事”,而不是“我喜欢某个作者”


写文的人质量参差不齐,但在lofter这样一个靠热度来排名、靠圈子来呼朋引伴的社交范围里,读者基数要大于作者的情况下,所谓吾日三省吾身,也许读者也需要反思自身的一些问题。

1.作为读者,我是否从阅读同人上获得了快感?

2.这些快感究竟是基于“这篇文文笔好,剧情佳,合理地还原原作角色的性格和为人”,还是基于“只要是狗血,ABO,哨向,虐,傻白甜这一类型的文,我都非常喜欢”?

在这里我要强调,后者提到的这些,所有都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类型和剧情模式。但区别在于,我会分辨这些梗是否适合我喜欢的CP,进而选择我感兴趣的题材进行阅读和创作,而不是为了自己爽快和读者需求而生搬硬套

同人不需要写成严肃文学,要将同人写成什么水平,完全取决于个人对他的定义。但无论如何,这些文章都是“同人作品”,对原有角色的还原塑造将是至关重要的。

同人作品,该有底线。

3.我是否能客观的评价我今天看过的同人文?


之前我在《你不写,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知识储备有多贫乏;你不读,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思维模式有多退化。》(该链接可戳)这段感想里就说过:

“速食虽好,但记得斟酌营养包和食用数量。

别让一些倒退的文字成为你思想前进的束缚。

你值得更好的书和作者。”

作为读者,我能理解阅读速食文学的快感。那种剧情飞速发展,文笔轻快简单,伏笔深入浅出的文章总是更能吸引我去阅读。但显而易见,这种文章通常出现在原创网络文学中,同人少之又少。究其原因,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原创没有给作者有关角色设定的限制,而同人是一定有限制的。

现在同人作者往往喜欢借用大量流行设定,诸如ABO,哨向,论坛体,知乎体,聊天体等,我想说这些是完全没问题的。但问题在于,你写的CP与你的设定是否嵌套?这就像一个瓶盖对一种类型的饮料瓶。你拿脉动的大盖子塞在旺仔易拉罐上,颠来倒去,原作的质量和人物的闪光点,就会因为缝隙而全部流失了。


举两个例子:

1.请各位想象一下自己喜欢的国外作品中的衍生CP(假设这里是有四个西方人欧美同人文,在这里用A/B/C/D表示),再将他们代入如下一种背景设定:

在古代,A和B恋爱了,B八抬大轿娶A回家。他们住在北京。有一天,A和B在家闲来无事,于是叫来C和D打麻将。只听ABCD四人的笑声在偌大的四合院里回荡:

“卧槽!糊了!”“妈啊!居然是同花顺!给钱给钱!”

2.请各位想象一下自己喜欢的攻(假设这里是痞气型)受(假设这里是坚韧型),再将他们代入如下一种背景设定:

受哭得梨花带雨,几乎要昏过去,泣不成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你是不是嫌我生不了孩子才同意你母亲的话去找个女人!”

攻将受搂在怀里,温柔安慰道:“我也没办法,我还是爱你的。”


以上两种类型举例,均是我曾在我的各种墙头里见过的真事真文。这就是现在同人作品中最大的问题所在:

1.文章背景设定与角色严重不符。

2.文章人物性格与原作严重不符。


针对上述问题,许多老师都提出过自己的想法。在这里我简要概括一下:

该练练,该写写,找不到感觉就回去看原作,看完原作还找不到感觉,就过段时间再写。

强迫自己硬生生写出来的东西,都是不堪入目的。


我一直希望各位读者引以为戒,因为你们的鼓励,有时候是一个作者进步的动力。但这之中是有利弊权衡的:

对于谦逊的作者,读者表达的鼓励和喜爱,会令他不断学习,自己敦促自己丰富知识,写出更加优秀的文章,而读者提出的建议和意见,是他会虚心处理或采纳,进而取长补短的进补方式之一。

但对于以写文来博得众人关注的作者来说,他的目的性会随着读者的夸赞而愈发不纯正,高曝光率、高文章热度和别人的吹捧才是他最想看到的。他会随着读者的喜好去更改自己的文章题材,一味阅读那些高度夸耀的评论内容,而那些针对文章暴露出的弊病提出想法的读者,就会立刻被冷处理掉。


我不好批判作者什么,但我一定要说,第二种歪风邪气,作者和读者都需要负起责任

我的一位老师曾经和我说起过SY与LOFTER这两个网站。很多人都知道,SY是许多欧美圈太太的培养源地,当他们转移到LOFTER来写文时,依旧将那种高质量、高写作水平、高逻辑能力的技能带了过来,并继续进行创作。之前我一直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许多欧美CP的文章质量普遍高于别的tag下的榜单,即使他们热度并不如后者,也依旧因为优秀而受人追捧。

我的这位老师是这么和我解释的(我在此重新转述一下):

SY是一个论坛性质的网站,你写的文章都会以帖子的形式出现在分类板块中。当你发帖后,很快你的文章就会被埋没在众多帖子之中。这之后你需要经历两道坎:

1.当你勤更新后,读者们才有机会发现你,进而去阅读你的文章,给你评论。

2.当你收到评论后,你的文章就会被分为两类:第一类,写得不错,有可读性,读者会给予评价,这篇文章便会经常出现在首页,久而久之,好文就会为大家所知了。第二类,写得不怎么样,读者一会选择不再评论,放弃这篇文;二会选择写出自己的评论,哪里不好就是不好,作者也会清楚认识到自己的问题,进而有机会改正,放弃掉现有的错误,而不是固化它。至于那些不肯改正的人,那就永远沉在最底下,无人问津了。

毫无热度和点击率相争,也没有所谓的抱团互相推荐现象。

如果说SY的文章是读者用中肯的评论、作者用不断进步的文笔层层垒起的摩天大楼,那么它如此坚固和赏心悦目,也是可想而知的事实了。

到了LOFTER,我们出现了热度选项。文章好不好,读者入了坑先看什么文,基本都是由榜单的热度顺序,由高到低排列的。但这些高热度文章,真的就是好文章吗?

绝不全是。

买热度是一条路,抱团互相推荐又是一条路。有时候刷刷榜单的确令人发笑:究竟是作者把读者当给块糖就能吃饱的傻子,还是读者把作者当成了对CP过度妄想的工具?

诚然,追求热度对于大部分作者来说,是很普遍的事情。我个人在写过一篇文章后,也希望得到高热度和对文章的高关注率。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促使我们进步、继续动笔的动力,是读者对我们的肯定,我们需要这些。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热度对我们而言,永远不会是博取他人眼球的方式,更不会是满足自身虚荣心的工具。

我要的是读者对文章的肯定,而不是对我这个人的追捧。


我认识很多作者,文笔一流,故事剧情有趣。他们能花费大量时间去构思他们的行文,像藏宝一样给各个关卡设置伏笔,但有时候他们难逃一种评价——无趣

各位读者扪心自问,我自己也扪心自问,作为读者,到底是这样的作者无趣,还是我这个人的欣赏水平低下认为他无趣了?

我曾经写过一篇同人文,科幻,未完结。我本想借这篇同人文,来阐述我个人对于“未来科技高速发展情况下,人类与高度智能机械之间的社会关系将何去何从”的想法。为此我写了一万字大纲,五万字存稿,而慢慢发文的过程中,给我点赞推荐的人越来越少,评论越来越少,直到我决定断更的一年后,有读者私信我:太太,为什么不更新《XXX》了?

我说:因为没人看,我想再处理一下其中的问题。

读者表示理解。最后,他又给我发了一条私信,令我至今印象深刻。

他说:太太,其实文章挺好看的,就是太深奥了,看起来很长很刻板,内容也挺纠结的,我本来想养肥了再看的。


这位读者并没有说错,我也不觉得他有何不对。究其原因,是环境所趋

现在,人们都很难静下心看一本纸质经典文学名著了,更何况是强求他们安静下来,阅读一篇网络上用心构造的同人作品呢?

这真的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但日本漫画尚存在“由于读者太少而被迫腰斩”的情况。再论许多同人作者在灰心丧气之后,亲手停更自己的文章,这种心痛程度,着实难以承受,更何况你们要他们眼睁睁看着不如自己的人获得比自己更高的评价,那无疑是剜心的。

我不愿这样用心的作者再受到这样的遭遇,所以我呼吁各位:提高自己的水平,别拉低了自己的审美。

也有人说,看同人就是为了乐趣,我写傻白甜我很快乐,我狗血我也快乐,没毛病。

我也觉得这没毛病。但同样的傻白甜、狗血题材内容,有人能写得荡气回肠颠沛流离,有人能写得评论里全是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并且在阅读之后,给读者什么营养都没留下。

无疑是浪费别人的时间

“浪费自己的时间,就是慢性自杀。”——请问各位读者,你们愿意花多少时间,去浪费在这样毫无意义的阅读上呢?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之前的那篇感想中提到,希望我的粉丝们能分出大部头的时间去阅读名著,去旅游,去看一场好电影,去欣赏画展和音乐剧,而不是非得时时刻刻守着我的主页,等我更新某篇同人。

我的文章是枕边读物,睡觉之前看完,如果你觉得好,评论和点赞推荐就行,然后关灯,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你有大把时间去充实自己,那个值得更美好生活的你。

你该热爱的是好的文字,而不是我这个写文章的人。



我希望各位,选择那些有写文能力、并且不断进步、虚心取长补短的老师,而不是所谓热门抢手的“太太”。

我也相信各位读者不是傻子,作者是否在敷衍你,作者是否在毁掉一个不属于他的同人角色,你们是一定能看出来的。

还有,别再说作者人品与写文能力无关了。请你们相信,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性格,他就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这是绝对紧密相关的。如果你不信,就去看书,正经意义上的书,而不是现在千篇一律网络文学。

还是那句话:

你不写,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知识储备有多贫乏;
你不读,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思维模式有多退化。



我不会说读者低龄化,不会说圈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只能说:是无脑浇灌的狂热助长了凌乱的蒿草,淹死了那些本该长成橡树的苗儿。



综上:

希望大家作为读者,擦亮眼睛,不要再捧那些体验感极差的同人作者了,哪怕你觉得他写得再好,也请不要忘了,这是同人,你爱的是角色和他们的衍生故事,而不是某个太太。

以偏概全,人云亦云的做法是永远要不得的。

也希望大家作为作者,告诫自己,不要因为评论的夸赞就飘飘然。时刻谨记自己仍有不足之处——人无完人。勿忘初心。

停在原地不进步,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甚至是倒退,都是践踏尊严的、耻辱的行为。




再次引用我在之前那篇感想里的结语:

我们活在当下,网络不该是张束缚文字的丝网,而是层层向外不断发散、不断扩展、不断进步的阶梯。




感谢你读到这里。

该文章可在LOFTER范围内随意转载,但严禁改变其中内容。

我会在评论里抽一位有感想的朋友,送出一本雨果先生的《九三年》。


2018.04.13更新

感谢各位在评论区的留言,观点不同很正常,大家为人处世角度各有千秋,但愿意一同讨论,我是非常感谢的。也希望各位在写下评论时,多思考一下再进行,因为有很多想法实际上并不冲突。

我仍感谢各位愿意将我没写明的观点进行内容补充。

【盾冬】Yesterday Once More 昨日重现(125)

dbq叕卡文了,这章晚了好久……

第一百二十五章、绿

“别去,队长!”Sam被戴着古怪面具的敌人绊住手脚,徒劳地伸长脖子,眼看着Steve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深暗街道尽头,“——队长?!”

“他是疯了吗!至少得两个人!”猎鹰气急败坏瞪大眼睛,一拳打飞那个好像蘑菇长出獠牙的狰狞面具和它后头连着的人脸。

“是要两个人。”Natasha则站在原地,望着美国队长的消失之处若有所思,几秒钟后她微微晃头,拧身将刀搠进一具胸膛,干净利索放倒一名企图从背后偷袭的杂兵,在那蓬温热溅起的鲜血背后,是黑寡妇眯着的眼睛,“……但我看他清醒得很。”

第二十次战斗中途,通讯手环又蹦出另一道讯息,复仇者们决定兵分两路。

两路的意思是其他人继续留在原地战斗,而那个该死的自大狂,跳过大腿舞的金发国旗男会一个人对付数目、火力和凶险程度都是未知的另一处敌人。

他是疯了吗?

星期五的紧急报告像一只尖锐的楔子,凿穿每个复仇者耳膜——紧邻58街拐角的小公园里,埋着颗一点儿也不小“惊喜费列罗”,稍有不慎,都不用金刚狼伸爪子帮忙,那东西就能把公园地皮犁个底儿掉,还连带周围三个社区、一所学校共同上天。

Steve正试图甩掉背后围追堵截的敌人。单看外形,被他抱在怀里的那颗空气爆裂弹头圆尾尖,表面还带着几个浅浅圆坑,像一颗可爱无害,汁水鲜艳的水果,比如草莓、荔枝之类……除了这玩意儿过于巨大又漆黑一团,爆炸时只会喷出大量颜色鲜艳的可燃气体,把周围三英里变成一片焦炭火海,寸草不生。

这是十几年前的老货,又笨又沉,不知被哪个蠢货从军备库里偷来,外壳接缝处锈迹斑斑,表面白漆涂成的字母剥落大半,依稀可辨,Steve在交火间隙就着月光认出这不是卫星制导型,咬一咬牙,把它“端”在怀里突出了重围。

盾牌背在背后,任劳任怨,任子弹把它击得叮当乱响,溅起一蓬橘亮的火花,他伸长手臂,奔跑途中还有额外心情设想自己是一只空有块头的笨灰松鼠,抱着冬日仅有的口粮,一颗巨大得过分的火炬松果仓皇奔逃,不但要躲避林貂,还得被那些原本畏惧于他的欧亚小红鼠们从背后包抄。

奇特的想象让Steve面具遮罩的脸上控制不住咧出一个微笑,幸好有夜色遮挡,Rogers难为情地想,美国队长在半夜大街上傻笑,一边被追得像个松鼠似的到处乱窜……

五十八街是老区,被周围几条现代商业街左穿右突,五花大绑,捆得手脚拘束,呼吸困难,孤独的石墙顶上长满苍绿潮湿的苔藓,红砖台阶暴露在东海岸冷雨中悄然酥化,窘迫地显出年华已逝,祖庭破落的萧瑟。Steve认得这里,几年前,从神盾局那栋傻乎乎杵在纽约的气派大楼里悄悄溜出,他正是从这条街角的老报亭,顶着报摊主人虎视眈眈的目光获知了现实世界的只鳞片羽。

负责维护植被的“史密斯·斯文顿家庭绿化公司”必须得到一枚金奖章,松鼠队长端着他的松果,汗流浃背跳过一道修剪整齐,旁列着醒目棕色告示牌“请勿攀爬”的高大树篱,老铁壳内部因他动作过大叮啷一阵乱响,而茫茫灌木丛里竟真的藏着一只毛发漂亮的灰松鼠,这小家伙受到人类惊扰,吱地一声尖叫,抱起它的口粮消失无踪。

其姿态动作都和美国队长一般无二,除了真松鼠成功逃过人类追捕,Rogers松鼠却必须面对墙后黑洞洞的枪口慢下脚步。

 

风起了。

汗水蒸发后只留下一层稀薄盐分,若有似无结在皮肤上,蛰刺着被面具压住的鼻翼两端突突乱跳,厚实的云层被风推动,遮住了本就不甚明晰的月亮,这块大圆饼在天上乱七八糟地放着朦胧淡白的光晕,狙击手躲在五角枫的茂密阴影里,即使以Steve被血清强化的视力也只能勉强看清他的动作。

但他可以听,他听到对面传来枪支上膛时金属碰撞轻微又冷酷的声音,他听到敌人鼻腔里冒出了兴奋和激动的粗喘,他还能听到从背后逐渐靠近自己的大片脚步,硬底作战靴毫不留情踩碎了斯文顿员工们精心保养的枝叶。

这只落进陷阱的松鼠反而感到他的心脏和手中炸弹一起恢复了平静……呼,放缓呼吸,他心里默念着那个抖落浑身灰尘,从胸膛深处它躺了七十年的地方起身,爬上喉咙,爬进大脑的熟悉的单词,同时默默承认Sam老兄完全正确,确实得要两个人。

——当然得要两个人!Sam的判断精准无疑,Steve需要远程火力压阵,他需要狙击手照看后背,而不是独自一个,冒冒失失,精神失常似的冲进朝他喷吐火舌的人堆。

但他没疯。

时光倒转,空间变换,他曾有个后来身上插了十四把刀悲惨死掉的兄弟,这个兄弟没死时在地堡里飞奔,手无寸铁,被敌人漆黑的枪口指着胸膛,他也像Steve一样汗流浃背,心里呼喊着队长的名字,于是队长出现了,戴着手套的大手捂住了敌人的嘴巴,浓酽的鲜血红蜡油一样滴在他雪白的脸上,黄金发和碧蓝瞳点缀其间,如一幅充满神性的油画。

事情了结,队长对他的兄弟说,当你呼唤我的名字,我会出现。

后来他食言了。

这就是为什么那倒霉的兄弟后来身上插着十四把刀。

所以今天,被Steve在心里默默呼唤名字的那个人,也会像他曾经被呼唤时那样出现,还是会像他过去没出现时那样食言?

Rogers松鼠是幸运的。

树篱十分高大,剪得方正厚实,除非一跃而过,或者完全破坏它的结构,依照常理,它本应从各种意义上都像一堵墙壁那样安全,足以隐匿和保护一户家庭,或者一只松鼠。

但这只身高六尺二寸,体重超二百四十磅的筋肉发达的松鼠与其说被墙,不如说是被一枚子弹所保护了——或者一个人。

明晨早起战战兢兢检视工作区域的斯文顿员工们会相当惊讶,并且欣喜地发现他们精心打造的杰作几乎全无损害:有人徒手跃过了本不能越过的树篱,而另一个人,或者说那枚子弹则穿过了本不能穿过的屏障。

起初的异常是背后脚步消失不见,那些野蛮的靴子停止破坏植被,取而代之的是如中败革的沉闷“噗”声,接着是一阵杂乱无序的刺耳“嚓啦”。

这声音在他们行当里太常见了,Steve和威胁他的枪手都明白,前者是金属入肉,意味着有人中弹,而后者,则是身体,或者说尸体倒地乱滚,压碎路面枝叶时弄出的动静。

Steve猜他现在大概和对手一对一了。

那人也对己身处境有所了解,虽然全副武装,头脸都藏在暗中,但这不妨碍Rogers捕捉到他枪口轻微抖动的幅度。这家伙恐慌发作了。

大致上说,人在恐惧下只有两种本能反应,攻击或者逃跑,这就是为什么恐怖片中误闯鬼屋的倒霉蛋总是不过大脑,对着看起来分明就是一团烟雾的幽灵拼命开枪。

枪手选择了前者,但有人比他更快。

Steve本能地侧过身体,试图躲避可能将从对面射来的子弹,按照常理,他背后那名隔着树篱的帮手似乎并不能对当前情况有所助益——那层厚实的绿色长墙挡住了帮手的视线,他无法瞄准,对面的枪手即将开枪,也没有时间再给他越过高墙,正面对决。

除非他是那个人。除非他是Steve想的,和想要的那个人。

 

绿是一种神奇的颜色。

在福利院的时候,小孤儿Rogers只用铅笔,浅素的石墨黑足够满足泛黄发脆的最廉价的洛普纸,足够描摹新朋友可爱的绿眼睛,也足够让他自己的脸上露出缺颗门牙,像一只不能嗑开坚果的失职松鼠的傻笑。

后来流落街头,他擦皮鞋,削土豆,给商铺跑腿,捡街上的马口铁罐和玻璃瓶换美分,而Bucky在码头上卖力气,午休时挤在一屋子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中间吸狐臭。圣诞节前手头终于宽裕几分,Steve琢磨着给他的朋友买一双好鞋,Bucky却把他领到美术商店门口,给他买了画笔和一本粗糙滥制的色彩理论。

Steve艰难地开始学习油画,这并不容易,画布可以凑合,昂贵的颜料却只能一管一管慢慢攒,美术商店老板已经习惯有个穿着破烂的金发小个子谨慎地跨进店门,从肥大的衣兜里掏出几枚硬币,小心排在柜台上,羞涩又礼貌地指指货架上某一管颜料。

有时他的朋友,那个不符合他年龄地高大英俊,背带裤上一股海产味儿的男孩陪他来,他们推开门走出时,七十年前的老板听到男孩不解地问小个子:“Stevie,我不懂,你为什么总买绿的?绿不就是绿,看起来都一个样不是吗?”

“再说了,只有一个色,你怎么画画呢。”

Steve偏过头,告诉Bucky绿不止一种,他并不是辜负朋友的好意,独买一种颜色,他只不过想先攒齐绿色而已。他没告诉Bucky的是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画出一幅五彩斑斓的大作,他只想先画那对眼睛。

或者他们实在拮据,那就不要其他颜色也没关系,那就只画那对眼睛也没关系。

Steve带着Bucky挑颜料,一管管指给他看那些绿,告诉他它们不同的名字。绿是一种神奇的颜色,有一部分绿和植物有关,苦艾绿、苹果绿、鳄梨绿、桦木绿、豌豆绿、桉树绿、芦苇绿、常春藤绿、槲寄生绿、爱神木绿、阿月浑子绿、香车叶草绿……

也有一部分绿和金属或者矿物有关,钻石绿、青铜绿、氯铬绿、翡翠绿、酞菁绿、镉钴绿、石油绿、宝石绿、锌氖绿、孔雀石绿、蛋白石绿、电气石绿……

或许正因为这样独特的反差,在人们心里,神奇的绿既代表那些生机勃勃的植被,也代表烟雾缭绕时,夺人生命的毒药,它既是生的颜料,也是死的光彩。“所以有一种绿,就叫做‘毒药绿’。”Steve这么告诉Bucky。

而Bucky好奇地反问他:“那你最喜欢什么绿?”

Steve最喜欢绿,色彩书告诉他世界上只有百分之十二的人喜欢绿,这其中男人更少,那么Steve不但是这稀有的百分之十二中的一个,他一定还是他们中间最痴迷的那个。

后来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原来所有所有事在你人生最初最初始,哪怕不注定,也总要留下最鲜明的色彩——所以后来他花了的那很多年,无论是掉在、滴在、披在还是穿在Steve身上的金黄、雪白、鲜红,又或深蓝的一切,那些颜色他都不喜欢,他只喜欢绿,他只喜欢他蓝眼睛里的那点绿。

而他最喜欢的那点绿,它调皮得像只小鹿,从不肯固定脚步,有时它是浪漫清新的法国绿,混杂了一点俏皮的豌豆色;有时它是冷冽迷人又沉稳的冷杉绿和苔原绿,暗沉却有光;有时它迎着阳光,会变成浅淡的黄卡其,还带着几缕蕨类植物的芳香之绿,让人想起潮湿温热的丛林——通常这时这点绿的载体,那对他画了无数次的眼睛里总会含着因愉快大笑而泛起的水汽。

所以你看,还要什么别的颜色呢?光是这点绿,Steve就愿意画一辈子了。

唯一固定的是他从不用“死的绿”去画它们,Steve最爱的那点绿,他固执地觉得——并且事实的确如此——它们就是那生的绿,它们只会让他想起一切柔嫩生发的,生机勃勃的,温柔软热的美好物事。

所以他万万没想到弗瑞死的那天晚上,Steve追出公寓,他会看到那双“死的绿”的眼睛。不,它甚至不是坚硬但璀璨的宝石绿,也不是浑浊却厚重的金属绿,它只是最普通,最透明,也最廉价和锋利的瓶绿。

瓶子绿,那种很多年前收集绿色的Rogers很少挤在颜料盘里,每次拿起管子都错觉它会割破他的手掌的颜色。

而很多年后的今天,现在,此时此刻,手掌不是他的问题,Steve面临的困境是他的胸膛是否会被一颗子弹穿透,变成一块中央失血,苍白有洞的红肉。

——但绿还是那个绿。他还是站在一堵既天生又人造的绿墙内,让那道既生存且死亡的绿色分割他和那个人,墙里是可能会死的Steve,墙外是可能让他活的那个人。

枪响了。

一个极度沙雕的沙雕

这两天玩了一个小游戏,叫《小蝌蚪历险记》,画面长这样↓↓↓


水墨风很清新,很治愈,对吧?直到我发现小蝌蚪可以换皮肤,而其中有个圆圆的,红白蓝的,还带星星的皮肤,怎么这么眼熟↓↓↓


忍不住和基友发散了一下:

“小蝌蚪找妈妈。”

“那,队长的小蝌蚪……”

“应该是找巴基吧。”


基友被“巴基吧”戳中了笑点,而我,忍不住又发散了一下:

“巴基吧”

“基巴吧”

“JBB”

“James Buchanan Barnes”


卧槽??!


——这小破游戏怎么就没个冬兵皮肤的小蝌蚪呢?

那样我就可以让两只小蝌蚪在清清荷塘里双宿双飞,自在遨游,多清新,多治愈呐~


好了,沙雕完毕,睡觉去辽~

【盾冬】Yesterday Once More 昨日重现(124)

第一百二十四章、更年轻的

原来没有那么久。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可以自由自在地“不多、就一会儿”地那样过活一阵,当个平凡普通的年轻人。原来或许,当除Steve以外的任何人提到冬兵的名字,Bucky只要回答,并且反问一句“战斗在哪”,便就够了。

那盘水饺已经冷透,冬兵悄悄让一口凉气从酷寒战士的胸膛里无声跑出。

“这不可能……”他低头看了看,那孩子还穿着缝得浮皮潦草,边角都有点绽线的“战服”,血红和海蓝的颜色间伸出仿佛惨白草茎的线头,面具大半个扣在脸上。

滑稽又可笑。

他的声音在软弱地发抖,不自觉把一个指节塞进嘴里轻轻地,神经质地啃咬,“这不可能。”他重复了一遍,求助地看着Bucky,要他证明。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要是他还能像老早以前那样长篇大论,体贴入微,Bucky几乎想要摸摸这个小Parker的脑袋,安慰他一切都好。

可惜他不能。

另一个Parker终于把手机从蛛丝里拔出,指头上还沾着黏滑丝线,他搓着它们,直到它们变成半透小圆球,棕糖色的眼睛也睁得很圆、很大,像一个无助的温顺动物,羔羊,幼鹿什么,或者乖乖优等生,唯一的杀手锏是向老师呼救:“但是,先生……”

只有最大的那个终于从地上爬起,还能冷静分毫:“这当然不可能,你就在这里,我们可以作证——我们就是证据,蜘蛛侠就是证据!”

他自己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累。

作冬兵久了,或许是太久了,无论他多么努力,想把自己像畜生一样拴在树上,趴在雪地上吐个不停,证明自己是“Bucky”,在所有人眼里,他始终是那个冬兵。

Bucky Barnes没什么感觉,也无话可说。

他只要在随便什么人,或者任何什么地方,提起“冬兵”两个字儿的时候,回答并且反问一句“战斗在哪”就好。

今天他甚至不必问,战斗就在那儿,在Steve那儿。

——也不必等到头儿准他假的“下周二”,那个Bucky小心翼翼,躺在床上,拿着小日历算了又算,推了又推,明日复明日,害怕又期待的铅笔头重重划了几十个圈,石墨灰迹亮到发光的隆重日子。今天,现在,立刻马上。

他是有点儿害怕,怕自己还不够好,还不够像,更怕自己“嗵”一声掉在Steve面前,美国队长会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

但Bucky不怕。Steve对着镜头告诉全世界的人,让他的Bucky别害怕,那他就不怕,他什么也不怕,因为鹿仔哥哥的小豆芽很忙,很累,脸上沾着灰,很生气,很难过,精疲力竭无人可依,也无话可说。

所以Steve需要Bucky,所以Bucky不害怕。

再说,他大概早就知道了。他是Peggy最聪明的那个兄弟,他一定能猜到她最偏爱的兄弟就躲在这里。纽约城很大,布鲁克林也很大,但那个穿国旗的家伙可从来没有胸怀大志,他的心那么小,小到无论Bucky怎么窝在城市角落,什么墙根儿底下,砖头旁边,只要他还窝在那颗心小小的一角,Steve一定会知道。

他知道他的鹿仔哥哥来了。所以现在,他真的来了。

至于那些罪名,或者通缉,这算什么呢?一坨屎拉在路上,他分给它的注意也比给它们多。Steve相信他,足够了。其他人认为冬兵有罪或者无罪,Bucky无法控制,就像他无法控制人们认为他是中士还是冬兵。

甚至他没有,也不想告诉Parker们,Barnes中士竟有点希望,那个炸掉大楼的罪名,也像他的手臂,就这么安在自己身上好了。

冬兵犯下了数不清,他也记不得的罪孽,但事实就是事实,事实就摆在那里,像Charles那些个硬邦邦,挪不动的雕塑。楼不是他炸的,罪却是他犯的,马马虎虎算一算,这项“冤屈”差不多抵得上资产其余的罪过。

Barnes愿意认罪,他无话可说。

“你要去哪儿?”小Parker们散落在客厅沙发和地板,像主人随手丢掉的玩偶,迷惑地看着那个男人沉默地起立,把半盘凉腻冷透,面皮粉化黏连的水饺倒进垃圾桶,盘子随意扔到水槽,开始在脸上像捏饺子皮那样揉捏。

他去掉了好心的野兽赠予的伪装。

 

严格来说,蜘蛛侠们不算见过了冬兵。

不错,他们知道他的身份,他们和他相处,说话,尽管大多时候是年轻孩子们用一万和几万句灌满冬兵的耳朵,他们还和他交手,从一个老练的战士手里学习战斗。

但他们没见过冬兵真正的样子。

原来毛怪苏利文其实真的很吓人,大熊玩偶肚子里也藏着锋利的匕首。

那个强壮而沉默,大多时间把话语和他的想法一起隐藏在影子里的男人,如今真的把那张脸放在一只黝黑的面具背后。

它看起来年代久远,或者使用频率太高,钢身涂抹的亚光黑漆竟然略有磨损,下部线槽突出处露出灰白冷硬的内里,冰凉表面还有几根细如发丝的划痕。

如果硬要找个什么常见之物类比,这只冰冷沉重的钢铁面具,就像Tommy缝纫技术不过关,线头四绽的尼龙头套。

可是奇怪,无论年轻的蜘蛛侠戴不戴那玩意,都有人调侃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女孩儿,冬兵却不一样。明明还是那双眼睛,沉静,不动,安分得甚至有点木然,男孩们很习惯它,它总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打斗,彼此之间勾肩搭背,亲昵玩闹。

它会盯着电视屏幕上留着一把山羊胡依旧帅气的警察先生,发愁冰箱空格里仅剩的一只挂霜番茄,它也会倒映锅里圆滚滚的雪白水饺,等着看玉米粒那点张扬嫩黄从半透小麦皮和浅红猪肉圆儿里突围,告诉一手执勺,一手把半长棕发别在耳后的主人,这些中式封口三明治火候正好,味香肉浓。

还是那双眼睛,它藏在发丝搭就的阴影里,从那只磨得边角灰白光滑的黑色面罩上朝他们波澜不惊,一眼望来。

风起了。

黑凉滑腻,纹理清晰的厚重皮革缓缓上扣,毒蛇们鳞甲里藏着乌沉黑血,慢条斯理,一条条缠紧他的身体,扣住大腿,小臂,缝隙里别着足以致命的武器,渐渐把这个十分钟前还套着一条棉格纹睡裤,坐在沙发上当一颗土豆的男人变成一个杀手。

“先生,这就是你的战服吗?”最小的蜘蛛侠呆呆地看着他,“也是你自己做的?”

战服?他低头看看自己,这玩意儿既不是他做的,也不是战服,它可没那么酷。

铁面罩沉得要死,后头绑带又太紧,Bucky摇摇脑袋,告诉Tommy这不是战服,这不过是……是什么呢?是你去打仗时穿的衣服。

“这很……”男孩半张开嘴,想和平时一样来个“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年长的拦住他,不知何时已经换好战服,或者说去打仗时穿的衣服,他的缝功更好,Tommy去看他,听见他在面罩后平静地说:“冬天要来了。”

“我们也是。”只有Andy的眼罩是黑的,他从墨镜上拆下它们,这意味着当他的脸被挡在面具后面时,会比其他两个同伴看起来更神秘些。

但他的声音并不神秘,还很软,Tommy却不觉得这道柔软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女孩子,或许那是因为Andy也在平静地说话。

“蜘蛛侠也要来了。”

“是‘们’。”Tobey纠正他。

Tommy怔怔看着他们,忽然把掉下大半的面罩重新拉回脸上,藏在纺织物后一如往常带来了安全感和勇气,男孩听见自己终于轻轻把那个字吐出胸膛。

“酷。”

 

他们这番动静终于招来Bucky疑惑的注视。

他看见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穿着紧箍身体的红蓝衣服,四肢纤长,身形单薄的少年齐齐地歪了歪脖子,好像大蜘蛛攻击猎物前频繁摩擦螯针。

看起来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复仇者收未成年吗?”

但Bucky看着他们,不确定这些年轻人是否明白“加入复仇者”意味着什么。

做蒙面义警是很好的,自由自在做一只游荡在纽约城里的小虫子是很好的,随时可以抽身而退,随时可以摘掉面具,做一个温善的记者,或者课堂上高高举手回答问题的优等生,当英雄是很好的,当英雄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当复仇者不是。

这是一份工作。

一份永远不停,不退出,做到死的工作……你不能反悔,不能退休,或许上班第一天,就‘感觉不太好’。

“每个工作的第一天都有可能‘感觉不太好’。”

但这一份工作不是“每一份工作”,它是人群中最特殊的孩子,但它不是上帝的礼物。它是恩赐,更是诅咒。当你加入,几乎不能退出。比起得到,你的失去显然更多。你孑然一身,有时自己也荡然无存,你白日独行,黑暗从此却时时不绝——你确定吗?

你确定吗?

“酷。”

夜深了,声音尖长的鸣虫却和捣乱的老鼠一样时时不歇,墨蓝几乎发黑的天空里滚着团团浓云,沉凝欲坠,好像某种撕扯不开的潮湿棉花。

月亮被云一挡,后继乏力,朦胧光线洒下,只在地上印出一个混沌不清的晦暗轮廓。冬兵从他的旧公寓一路走向复仇者们第二十次战斗的现场。

不必有人给他指路或者什么时髦导航,老鼠们闹出的动静就是明灯。何况他可以闻,资产那满脑袋在血和雪里泡了七十年的神经,隔着一座城也能闻到杀戮的味道。

有点新奇,Bucky不由自主地想。拿枪走在路上,对冬兵而言绝非什么稀罕事,但拿枪战斗,是为了保护别人,却是冬日战士职业生涯里大大的稀罕事了。

或许对中士不是稀罕事吧。

会飞会跳,荡来荡去的小虫子们先他一步,冬兵独自在社区宁静的街道上行走。

但她并不平静。

消息纷乱,人人自危,本该在黑暗的温柔拥抱中沉入梦乡的房子亮着两只或者更多正方长方的警惕眼睛,每只眼里都有一个瑟缩的家庭在不安地张望。

Bucky看到一个强壮的男人手持猎枪守在窗前,看不清面容,只有漆黑的影子沉默地印在玻璃上。尽管已经像一缕轻烟般隐匿,院子里那只和男主人一样强壮的大狗还是闻到他身上杀戮的气息,立刻开始吠叫。

狗叫声惊醒了这家的小儿子,小男孩被打断美梦,哇哇大哭起来,母亲急忙抱着他耐心诱哄,她走到父亲身旁,男人暂时放下猎枪,接过孩子柔软的身躯,房子的那只大眼睛很快被三个晃动不休的影子填满。

哭声,话语,夹杂着几声犬吠,在寂静深夜分外清晰,Bucky驻足原地,怔了几秒,他熟悉那个声音,冬兵认得这家人,确切地说,他认得那孩子。

按个头,小费奇今年七岁半,小脑瓜却还像三岁半。爸爸和妈妈都爱他,像每个母亲都会说的那样,他只是个特别的孩子,是上帝的礼物。

那天又是周末,Barnes中士吃腻了打折的中式三明治,决心奢侈地买个豪华的美式三明治,他还照例地坐在社区公园长椅上吃饭,也还照例地感觉腿上一热。

这次巴上来的不是猫,是个小男孩。小男孩也不为Bucky手里的食物而来,他要哭不哭伸出胖短的小手指,指着天上一只飘飞的气球,大眼睛里迅速凝聚泪水。

Bucky僵硬地站起身来,试图用巧劲推开腿上的人类幼崽,他失败了,附近也没发现这孩子父母的任何踪影。小孩还巴在那里,充满信赖和乞求地看他,大概孩子和动物,才本能地知道什么人真正可信。

即使他有凶巴巴的胡子,油腻的头发,一只手还不怀好意地缩在袖子里。

哄孩子这种事,实在超越了冬日战士的业务范围,或许以前他哄过,并且做得不错,但现在,他唯一会哄还会耍的,怕是只剩怀里的小刀。

……嗯?

左看右看,四周无人,冬兵“不怀好意缩在袖子里”的左手可疑地伸出来,怀里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被抽出刀鞘,他瞄准已经飞高的气球,用力一掷,刀子流星一样划过天际,扎破那只蓬松胶球,自己也落进了公园中心小湖。

既然它让这男孩泫然欲泣,干掉好了。

这个简单粗暴,脑子不带拐弯的举动居然歪打正着,小费奇并没因为Bucky扎破他心爱的气球放声大哭,反而一脸崇拜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圆圆的。

冬兵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试图伸出手摸摸他的发顶,可惜孩子的父母匆匆赶来,对这个表情诡异朝儿子伸手的壮汉投以警惕敌视的目光,Bucky只好走到一边,看他们头也不回,远远离去。

冬兵的超凡听力捕捉到那男孩叫费奇。

——他最喜欢蜘蛛侠,因为蜘蛛侠(显然是某一个)从一些校霸男孩手下保护了小费奇,还用蛛丝修好他被弄坏的小风车。

他听到那对父母在庆幸低语,他们感激蜘蛛侠保护了那颗美好幼小的心灵,让他仍然是那个天真又特别的孩子,从来坚信自己是上帝的礼物。

费奇没有远离冬兵,尽管他的父母谆谆告诫,下个周末,下下个周末,鬼鬼祟祟的孩子还是献宝一样跑来,举着手里气球给他看,似乎还期待Bucky再摸出把小刀扎破它。

费奇夫妇曾经十分警惕,但那可疑男人从未威胁又或伤害过他们的孩子,疑惑的先生,出于防备,四处打探这落魄家伙的来历,终于得知他是名退伍军人,从此敌意大减,Bucky种种异于常人的古怪举动,在费奇先生看来,也有了合理解释。

上周末,这个强壮沉默的男人甚至示意妻子邀请Young上门用餐,只是被他浑身僵硬地拒绝了,而那个时候,他的儿子还穿着蜘蛛侠套装,挂在酷寒战士左腿上。

总体而言,一百岁的Bucky Barnes先生重回纽约,生活很平静,还凑合,颇自在,而他不想毁掉它。他想起草地上怀孕的母猫扒着他的裤腿讨食,想起头发银白的慈祥老妇领他去吃汉堡,想起肉嘟嘟的七岁小男孩抓着气球和玩具小车……

如果中士当年是在为了这些而战斗,冬兵愿意把它们也继承下来。他愿意穿上他去打仗时穿的衣服,他愿意把“拿起枪保护别人”,也变成冬兵人生里的稀松平常事。

他想保护这里。

蜘蛛侠们从冬日战士身上学来格斗技巧和坚韧意志,冬日战士从他们身上也学到一些东西,起码他知道了,超级英雄并不只有打击外星人的那一型,他们还可以是社区友好型,经济节约型,买一送二优惠型,修修车胎补补房顶……像你邻居一样的型。

他们还可以是纽约城里的好邻居。

 

他曾经很好奇。

像蜘蛛侠们这样年轻的小伙子——青春期,青少年——他们拥有了这样的“超酷能力”,居然、怎么能够不为所动,憋着气,隐藏自己,不“show”给同学和朋友看看?

甚至他们也不拿来做任何利己的事儿,好像他们是天生圣人,满脑子只有帮助别人这一颗按钮儿。

不,他们甚至不期待自己成为钢铁侠那样拯救世界的大明星、大英雄,好像能拯救某个星期一,抓住几个偷车贼就已经心满意足——好赖是帮到警察先生。

这样的人,一个都少见,竟然有两个,两个还不够,居然有三个。上帝究竟何等偏心,何等郑重,赐予人间如此三位英雄,又是何等儿戏,何等讥讽,竟让三个如此年轻的孩子,去做了怪物。最小的那个,今年只有十五岁。

可是后来Bucky不好奇了。

因为一个是笑话,人们笑他像个女孩那样说话,两个有些意外,让人不免长大嘴巴,但只有三个都站在一起,你才会潸然泪下。铁鸟只有一个的时候,他叫自己鹰,鹰的背后有了更多更年轻的鹰,他们才一起飞上天去,遮蔽日影。

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要多了,才有力气。

原来Peggy说的对,猎鹰是不是那个黑脸冒牌货,并不重要,蜘蛛侠到底有几个,他们都是谁,也不重要,Bucky Barnes究竟是冬兵、中士,还是杀手、鹿仔,还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清自己,你到底是谁。

你是那个握着叔叔的手,念叨“责任越大”的人,你是那个趴在高塔顶上,对前一秒还想掐死自己的敌人伸出手的人,你是那个戴着钢铁侠面具,七岁半就敢拦在大开杀戒的战甲跟前,举起小手心,试图发射斥力炮的人。

你是谁?你是蜘蛛侠。

而你是Bucky。

无论你在英雄和孤独之路上走了多久,是一个礼拜零三天,半年,一年,十年还是七十年,毫无疑问你是个英雄,你背后还有一只真正英雄的手推动。

Bucky发现他和小虫子们一样喜欢三明治,一样试图帮助别人,背后也一样有一只英雄温暖的手,他感到开心,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曾因为和猫一样喜欢吃肉而开心,因为和Charles的头发相似而开心。

他问自己,我为什么开心?

接着他知道了。

武器在学着做人,猫、Charles和小虫子们都是人,都比他像人,所以哪怕能跟他们只靠近一点,只靠近人一点,他也觉得开心。

所以Bucky自豪地对Parker们说,我和你们一样。

他们却摇头说,不,先生,你和我们不一样。

Bucky怔怔地看,他们说,是的,先生,不一样。无论我们叫什么,是Tobey,Andy,Tommy,我们都是Peter,而每一个Peter Parker,都想做英雄。

我们跌跌撞撞、莽莽撞撞、新手上路、新人报道,我们热血天真,雄心比天高,当然,也一点都不熟练。

我们想当英雄。

而你们不一样,先生,你和Rogers队长不一样。你们那时和我们一样大,或许稍大些,可是从一开始,你们从未像我们一样,一样天真、稚嫩、热血。你们的颜色是黄的,你们是老照片,沉、重、旧,而我们是自拍照,是鲜艳、明快、轻飘飘的,电脑里的数据。

我们想当英雄,Parker要证明自己,他们给自己缝战服,而你们,布鲁克林的先生们,你们却必须且甘愿地,穿上你们去打仗时穿的衣服,走上战场,守卫自由;我们是欲当英雄而不得,你们却是身不由己当了英雄。

可是你们那一代人,最伟大的一代,你们的选择和牺牲,一千一万,千千万万没有名字的先生,你们是为了让以后更年轻的一代,像Tobey,像Andy,像Tommy,像所有名叫,或者不叫Peter Parker的孩子,都是年轻的、明亮的、好的、未侮辱和不损害的;都安全、安宁地长大;都能有天真的样子权利资格和机会。

都能憧憬成为英雄。

而非被迫。

 

他们说得对。

Bucky看着三个年轻人的脸庞,发觉他无法想象他们和Steve站在一起,无法想象Steve笑着说,嘿,小子,“you got heart”的模样,无法想象他问他们来自哪里,答案是皇后区,而他自己则会回答“布鲁克林”的场景。

世界上有这么多穿着紧身衣的超级变态,或者说英雄,如果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部电影,所有人加起来,变成一个互相连通,会说会笑的电影宇宙,Bucky也无法想象Steve和他们同处一个宇宙。

Steve和Bucky,和年轻的孩子们,他们和他们,从一开始,就拥有不同的底色,无论他们穿着什么衣服,有什么肤色,他们走在大街上,那些鲜明不同的底色,会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两个不同的时代,和两个不同时代的人。

第一个蜘蛛侠说他钦佩Bucky,第二个和第三个都点头了,但冬兵也钦佩他们。

更钦佩他们。

最开始,他确然是必须,是被迫,是并不曾甘愿去当英雄。在模糊的记忆里,当他自己像这些孩子一样大时,似乎从未有过拯救又或帮助什么的念头,大萧条的孩子活得太狭窄,太细小,太辛苦,以至于从来只能专注自己。

一开始,未来的冬兵只想帮助一个面目模糊的金发小子,想让他活下去,于是他穿上衣服,走上战场,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执着和坚定。

他和那个金头发的男人,他们从来跌跌撞撞,自己摸着黑,往前走,没人教过他们,他们从开始也是软弱和动摇的——是命运,自己和彼此把他们活生生磨成了后来的样子。他从没见过Parker们这样无畏无惧,莽莽撞撞但生机蓬勃的年轻人,中士记忆里那个模糊的,有朦胧暖黄光晕和桃子罐头气息的时代,年轻的人都老了,更老的人都死了。

或许确实如此,Bucky和Steve,和更多掩埋在尘埃里的年轻人,他们不是没有天真热血的权利或样子,他们只是,没有那个机会。

所以他才会钦佩。

这些赤子之心,从没想过“帮助”以外的蜘蛛男孩们,Bucky Barnes是个脑子浆糊的糊涂蛋,他不知道是千疮百孔受尽磨难,仍能矢志半分不改的灵魂更坚强,还是钻石一样晶莹剔透,从来未曾沾染尘埃的心灵更美好。

他也不知道,是必须得历经劫难,百死归来,才够格被称为英雄,还是只要有那颗热乎乎的红心就可以。

但他钦佩也羡慕后者,他想那些红心永远美好,祝那些男孩不需苦难亦能强大,幸运到从不必使用痛楚愧疚,打磨和拷问自己至死。

Charles说他和自己很像,从很年轻时候起,就带着更多更年轻的跌撞前行,Bucky并不记得他年轻时候是否这样做过,但即使他不再年轻,能带着三个,两个,哪怕一个更年轻的往前走远几步,那也够了,那是很好的。

Steve叫他别害怕,Bucky怎么会害怕,怎么能害怕?他背后,还有更年轻的。

——所以有什么不同呢?

就算是不同的时代,就算是不同时代的人,无非都是英雄,无非都是年轻的,和更年轻的而已。所以尽管不大可能,尽管他自己更早已不再年轻,他希冀和祝愿这些人,永远年轻明亮,一直从未受伤。

也像他们保护小费奇那样,也像保护小费奇的他们那样。

 

……………………

写了很多巴基和“无关人员”的互动,三只小虫、洛基、佩吉、变种人、普通人、老人家、小孩子、小动物……啰七八嗦好几章,感谢你们包容这些“非盾冬”内容,私心希望巴基能从队长以外的人身上,也得到一点力量和信念。

巴基的愿望就是我对复联四的愿望。

Ps,荷兰弟自己说的,钢2博览会上那个戴面具,被铁罐救了的小孩就是小虫。